虽然并不如万福商行那般负有盛名,但凌氏在江南上也算小有地位,因此在凌氏三十多口人离奇死亡后,难免生出了些闲言碎语。
有说是私下里干不正经的事业,遭了报应;有说是与哪个魔教结了仇,因此夜半被屠杀殆尽;更有甚者津津乐道凌家主的艳俗风流事,戏言是被负心的女鬼找上了门。
众说纷纭,但死者已逝,也没有可以再解释流言的人了。凌家的宅子孤寂地站在街道一角,只余下风呼啸而过空荡的庭院,像是不甘的哀鸣。
凌霜的目光仅仅停留在了破败的家上一秒,便如同被刺痛般地移开眼。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这里,而是距宅子十多里的庄子,那个隐约可见黑瓦屋顶的偏僻地方。
庄子并不大,建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从远方看只能瞧见矗立在山丘之上的矮屋,数量并不少。
“这是田庄吗?”未央四下望了望,没有看见可耕作的泥田,心里生出疑惑。
不仅如此,这里连走动的人也很少,鸡鸣狗叫也没有,整座庄子安静地像空庄。
怀揣着半是紧张半是激动的心情,未央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悄悄地摸近了那个庄子。
走近抬头,可以看见一个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牌匾,挂在同样不起眼的大门门楣上。
常生庄。
“你们是做什么的?”
门房的警惕程度让他们始料不及,不过好在他们本来也没想着偷溜进去,于是坦然地站定了,任由那门房上下打量着他们。
“我们是百花宫的,香鸾师姐让我们来这里。”未央的话挑不出任何错,她偷偷观察着门房,那身形佝偻的男人手脚强健、面色红润、吐纳缓慢,分明是习过武的。
未央没忍住胡思乱想,一个门房都会武功,这庄子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男人的面色和缓了些,看来他很清楚百花宫弟子的事情。他略过夜霖和未央,在凌霜身上忽然顿住了。
凌霜垂下脑袋,心里在打鼓。他没来过这个庄子,也不知道这里的门房认不认识他。
“你的手臂怎么了?”好在,门房并未认出主人家的孩子。毕竟凌家已经灭门,没人会想到还会有一个遗漏的孩子在外流浪。
“……犯了个错。”凌霜有些难堪地捂住了断臂的伤口。
“啧啧啧。”门房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大门派就是严,对吧?没事,既然到了常生庄,好好享受就行。东家是个心善的人,吃喝穿住你们都不用愁。”
“东家肯收留我们,我们无以为报。”夜霖不动声色地试探,“既然如此,我们可有什么能做的?”
门房摩挲着下巴,再次打量着他们,不知为何,眼神叫他们有些发怵。
“你们吃好喝好,对东家来说就是最大的报答了。”门房落下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笑眯眯地指了个方向,“喏,去那儿吧,找个住的地方。”
他指的方向有几处院落,靠得很紧,在宽敞的土地上显得逼仄。
谢过了门房,他们小心地靠近了院落,仿佛感知到了他们的气息,一个女子笑眯眯地迎了上来,相貌柔美,带着和善的笑意。
“想必各位便是百花宫的少侠了。”她的声音柔软动听,“若想入住常生庄,我们东家有个规矩,只是不知道少侠们能不能接受?”
夜霖与未央面面相觑,同时点头。
见状女子笑意更深了,语速也慢了些:“我们东家信奉圣教,唯有至纯至洁之人才可踏足此地。不知道三位少侠,你们……可还保持着纯洁?”
未央听得一头雾水,纯洁是什么?什么才算保持纯洁?
夜霖微微皱紧眉头,直截了当地询问:“什么意思?”
“就是……”女子福身,“诸位可还是处子之身?”
这庄子只收留处子之身?未央总觉得其中有些怪异,个中缘由她又想不明白。
“我是。”夜霖干脆地回答。
“我也是。”未央嘟嘟囔囔。
“……我是。”凌霜低声道。
“感谢诸位告知。”女子的微笑一直未曾变过,“不过是否还是处子之身,或许还要经一番检验才能得知。”
说罢,又有一众女子和男子自院落中鱼贯而出。无一例外,他们的长相都是清秀靓丽,都挂着和善得一致的笑容,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未央起了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想要甩出身后的剑匣,又逼迫自己停下了打草惊蛇的举动。看这些人的架势,像是已经做好了要压制住他们的准备。
“你们要做什么?”未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请别怕。”女子笑容可掬,“不过是去房内单独检验——若是诸位想留在常生庄,这是必要的代价。”
单独检验?光是听到这个词未央就觉得不太对劲,可现在好不容易打进了内部,再言放弃有些可惜。她咽了口口水,顶着强烈的视线点了点头。
好在她和夜霖被带进了同一间屋子,凌霜则是另一间——未央替他感到可怜。
“好了。”昏暗的屋内,女子的笑容不知为何显得诡谲,“诸位少侠,请脱下衣服,我们马上进行检验。”
让外人看自己的胴体,未央难免难堪。她在心里再三强调这是潜入调查,在巨大的羞耻中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时间很短,但她却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女子发话了。
“毫无疑问,您是纯洁之身。”她满意地点头,转而向迟迟不动作的夜霖,“这位女侠,请快些脱掉衣服。”
夜霖那张一向清冷的、仿佛永远凝着霜雪的秀丽容颜,终于在这一刻崩裂了。她的眉尖拧了起来,那双总是淡漠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慌乱——以及愤怒。
她咬着牙,额间青筋暴起,看来在极力忍受着暴起的冲动。一群女子围绕在她的身边,见她不肯主动脱衣,就开始上手扒开她的外衫——夜霖挣扎得很局促,看起来她很想动手,却又顾忌着这次行动的目的。
动乱之中,一本小册子从夜霖的怀中掉了出来,正好掉到了未央的面前,毫不知情的夜霖还在奋力抵抗着,未央见状,便悄悄捡起了册子。
燕跃门十大未解之谜之一——夜霖师姐的册子里究竟写了什么?据弟子所言,无论何时看到的夜霖师姐都在册子上写写画画,那本小册子好像永远写不完,但更重要的是,夜霖师姐在写什么?
未央翻开了册子,乍一看,好像都是些违规弟子的名字,并不起眼。然而就当她随手翻了几页后,册子上的潦草笔迹让她心里一动。
“永旭一年十月廿一,记,燕师兄受赠大师兄手套两幅,并旧物珍藏于木匣中,木匣带锁,燕师兄心情极好。”
未央瞪大了眼睛,虽然这是由炭笔所写,但看那笔锋走向———这这这,这不是久雨先生的笔迹吗?就在前几个月,她还拿到了真迹呢!!
未央赶紧向前翻看,果然,册子上还时不时地写了一些燕不归的事情:
“天昌五年三月廿二,记,燕师兄审讯,误喊大师兄名字,观其‘阿晔’之称,应是爱称。”
“天昌五年九月初一,记,大师兄生辰,燕师兄与其私会,赠予一剑鞘,上刻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