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六波了。”
第三日,天牢门口的李云遥一边擦着剑,一边与苏鸿晔抱怨。
“短短三日,竟然来了六波刺客,还有好几个混在送饭的牢头里,连我都差点没发现。这余仲安实在是阴险,依我所见,还不如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悄悄暗杀得了。”
“辛苦你了。”苏鸿晔由衷地感谢。
“不辛苦不辛苦,反正在皇宫闲着也是闲着,与这些刺客过过招,倒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李云遥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倒是你,听说禁军与燕跃门的弟子四处搜寻一个侍卫,在城里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找见了吗?”
“…没有。”提起这件事,苏鸿晔只能无奈摇头。不说偌大的京城里无人知道陈茂生的去处,就连魏承坤的府邸里没有任何线索。自己也趁夜潜入他的房间,但除了一堆不堪入目的图画以外毫无发现。
还有那天魏承坤身边的另一个侍卫,他去找那侍卫的时候正撞见对方发疯病,记忆已然混乱,连话语都说不清楚。问了才知道,那侍卫似乎是大麻吸食多了,才变得如此疯疯癫癫。
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得了疯病?
事已至此,魏承坤的嫌疑已经很大了,但无奈找不到任何证据,对方又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能任由他继续在外花天酒地。
“我还道是个转机,没想到竟然如此困难。”李云遥若有所思,“要不还是暗杀吧,我觉得这个见效更快些。”
就像李云遥之前说的那样,他们武力高强,魏御风也不会为难他们,就算真的暗杀成功了,也不过就是关几天的事情。
苏鸿晔真的动了这个心思。虽然他面上总是克制冷静的模样,但他的内心常常冒出些冲动的念头,这些念头若是让闻人夺知道了,会直接气晕过去。
“只有律法无能时,我们才能寻求公义。”苏鸿晔沉吟片刻,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再等三日,若是找不见证据,我们便与余仲安亲自对峙。”
“哈!”李云遥的眼里顿时亮起光芒,“我有些期待三日后了。”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跃跃欲试。苏鸿晔有时候觉得她与自己的师父格外相像,不顾礼法,不守规矩,随心所欲,但也活得自在。
不过随性的人有一个就够了,自己可不能活成那种无法无天的样子。
忽然间,李云遥收敛了笑意,大步走向角落的灌木丛里,轻巧一提,提溜起一个身材矮小的太监。
“你瞧着不像刺客。”李云遥好奇地掂了掂手掌,并未费多少力,就将那太监晃得头晕脑花。小太监摇摇晃晃地想要站定身体,努力抬起头看向身前的苏鸿晔。
苏鸿晔一眼认出了他,正是上次魏承坤在殴打的那个小太监。
苏鸿晔未料到还会再见到他,惊讶之余,让李云遥连忙放下无辜的小太监。发现认错了来人,李云遥颇为不好意思,随手塞了几粒碎银。
小太监接过银子,宝贝似的塞在鞋底,先前他还有些害怕与惶恐,如今表情也和缓了许多。
“这位大人……”他鼓起了勇气,声音细若蚊呐,不仔细听都听不见,”小人有一件事想禀报于您,是关于失踪的陈侍卫的。”
苏鸿晔有些惊讶,小太监的话无异于雪中送炭,他难掩心中激动,连忙询问:“你知道些什么?可否告诉我们一二?”
小太监看看他,又看看李云遥,又低下了头,深呼吸了几口,才慢慢抬起头:
“奴才看见了,是五殿下……他将陈侍卫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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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并不重要,反正在这宫中,谁会在意一个太监的生平?作为奴才的他只有每天倒夜香与搬炭挑水的无聊活计,这里的生活,恐怕算不上什么波澜壮阔。
他八岁入的宫,到现在,也就堪堪过了五年。他总幻想着进了这气派的皇宫,就能多一份给娘亲挣脸面的底气。
但是现实没有他想的这么美好。底层太监就只有干脏活累活的命,每个人都想往更高处爬,但除了那些能力够强或口才够好的佼佼者,谁还会有本事站上最高层?
这大皇宫就像一个大包子,外皮白白胖胖,看不出什么馅,只有吃了一口,才发现不是自己喜欢吃的那个馅。
他做事笨手笨脚,也不会说话,干了五年,也没有哪个贵人看上他,时间长了,他也就放弃了,或许他就是没那个爬上去的命,还不如安安分分地待在宫中,等到了时间出宫,回去陪陪娘亲。
但是,他不愿去找麻烦,却有麻烦找上我。那天他难得没什么活计,想着偷闲,便找了宫中偏僻的一个角落里打盹。没成想,却忽然碰上五皇子一行人,他片刻都不敢耽误,连忙跪下来行礼。
他有些疑惑,五皇子怎的会出现在这种角落?但不容多想,眼见着五皇子往我这边走来,他依照着以往宫中的规矩,立刻低下头装鹌鹑,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
他想着,这样老实本分,五皇子总不会为难他,就算五皇子把脾气发到他身上,踹他几脚也没事,只要忍忍就很快过去了。
因此,在魏承生真的开始踢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
只要忍忍…只要忍忍…他的命总不会如此脆弱。
但是为何,身上却越来越痛?
原来贵人的鞋竟然这么硬,往日那些老太监踢他的时候,脚上穿的都是些粗布鞋子,虽然也痛,却毕竟不会真的踹死他。
但五皇子的鞋却让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踹死了。硬邦邦的鞋头硌着他的骨头,踩进他腹部的软肉,每一脚都能在他的身上踩出叫人牙酸的嘎吱响。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疼得喘不上气,连哼都哼不出声,脑中只能模模糊糊地想着:
他不过是个最下等的奴才,没碍着谁,没偷没抢,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他疼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死死蜷着身子,任由那脚一下下落在身上。
他怕得浑身发抖,怕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自己要是死了,娘亲要怎么办?她会哭吗?谁来替他养老?
意识渐渐模糊了,他的眼前恍惚见到一道白光,白光里显现出娘亲微笑着的脸,她正向他招着手,让他快点回家。
回家……
他刚要顺着娘亲的呼唤而去,忽然间,踹着他的力道停止了,五皇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消失了。
连绵不绝的疼痛向他袭来,已然麻木的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被人扶起,青肿的眼睛隐约看见一张正气肃然的清朗面庞。那张脸看上去有些冷漠,但又挂着担忧而温和的神情,让他莫名安心。
那位大人救下了他,让他去找皇上,说皇上可以保护自己。他慌乱不已,像无头的苍蝇一般,下意识地跟着那个大人的指示往另一个方向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心中的惊慌与害怕渐渐平息,他才反应过来。
皇上哪里是他这种底层太监这么好见的人?那个大人莫不是在诓他?
他在原地踌躇不定,那个大人衣服看上去不算富贵,反倒有些寒酸,想必身份也不算太高。但尽管这样,他还是为了帮自己打晕了五皇子,说不感激是假的,但同时,他又在心中生出几分担忧。
若是五皇子醒了以后,要报复那个大人怎么办?
你只是个奴才,你有什么可做的?一个声音在他的脑中问他。
他当然无能为力,但却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他想。他只是想安静地待在宫中,却不意味着他可以抛下自己的良心。
他终于没有忍住内心的忧虑,悄悄顺着原路返回。他估摸着这个时间点,那个大人或许离开了,正好趁这个时候去看看五皇子的情况。
于是,他听见了。
深宫偏僻,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听见这里传出的任何动静。那一声比一声更加惨烈的哀嚎,也隐没在黑暗的阴影里,被掩盖进深宫无人的一角。
随后,那惨叫声渐而转变为微弱的呼号,像一只快饿死的猫儿,伸长了脖子发出细细的哭声。
他不敢想象,怎么会有人对这痛苦的模样视而不见?
而魏承坤不仅视而不见,他甚至是那个带来痛苦的凶手。
魏承坤就像踢他一样踢着身下的人,或许还要更猛烈。在地上翻滚着的人切切恳求着他放过自己,魏承坤的眼睛凸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却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魏承坤踩着他的脑袋,吃吃地笑起来:“你再求啊,你再求求我,我说不定就善心大发饶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