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盛夏时节，江南气候闷热，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上都站着光膀子的男人，偶尔会有几只船的船头站着包着头发的女人，褂子脱了系在腰间，穿着贴身的汗衣，挽起半截袖子，露出光滑纤细的手臂。

玦行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男人袒胸露乳，女人袒裼裸裎，江南风气这么开放的吗？”

“你管人家干嘛？”未央正看着书局新印的《江湖风云榜》，头也不抬，“我倒觉得是我们村子和门派有些封建了。”

“地方越偏僻，经济越发达，风气也越开放。”工言感慨道，“之前和大师兄去西域办事的时候，我还看到更开放的。”

玦行想象了一下，默默地红了脸，下意识地移开了盯着那些女人的视线：“大师兄，咱们门派为什么不让...”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苏鸿晔站在船头的甲板处望着远方，听到了这话，思?片刻，回答道：

“弟子即门派门面，衣冠整齐、仪态端方，自然使人感觉知礼守德，风气端正。”

玦行琢磨了下，感叹道：“这些人没读过四书五经，应该也不清楚礼仪道德，难怪会行不雅之事。”

“为何如此想？”苏鸿晔转过身，看着玦行，“天地四方，各有一方礼仪；人间百态，各有百般姿态，门派内的规矩只是为你们定的，却不是为了他们定的，你所认为的“不雅”，在他们眼里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生活，而像我们这般裹得严实，说不定在他们眼里看来才是怪胎。”

玦行微微张着嘴，大师兄一向恪守礼仪，今天说的话却和他的作风大相径庭。可是这番话听起来又十分有道理，让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讷讷道：“是我狭隘了。”

“和大师兄待得越久，便越能感受到他的眼界开阔。”工言小小地拍了个马屁，“不是我等人能匹及的。”

“啊！！”

一声大喊打断了他们的交流，未央颤抖的手攥着书页，抬起头对上正欲呵斥的苏鸿晔，抢先开口：

“大师兄，你在英才榜的名次掉了一位！”

“我并不在乎虚名。”苏鸿晔皱了皱眉，“倒是你，未央，就算出了门派，大呼小叫也是不礼貌的行为。”

“可是...可是把你挤下来的人是魔教的人！”

一阵风掠过，苏鸿晔的身影几乎是瞬移到未央的眼前，未央连忙把翻到那一页的书呈给苏鸿晔，苏鸿晔看着看着，脸色愈发黑了。

“第五位，威煌教弟子，赤华，外貌，年龄，未知......武器....他也配用剑？啧，这份信息实在模糊。”

苏鸿晔又往后翻了几页，书上关于这个叫赤华的魔教弟子只语焉不详地写了一句话：

“风起灯忽无，月下见人屠。”

人屠.....

苏鸿晔忍住摔掉书册的冲动，却没忍住低声骂道：

“早晚宰了他。”

？离苏鸿晔最近的未央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然她怎么好像听到大师兄说出了一个粗陋至极的字眼。她甩了甩脑袋，把幻听抛之脑后，抱怨道：

“最近魔教真是猖狂，英才榜前十位有四个都是魔教的，偏偏长老们还不许我们私自剿灭魔教子弟。”

“魔教沆瀣一气，杀了一个就会得罪所有的魔教中人，被他们追杀至死。长老们是为了你们好。”苏鸿晔看了眼被吓得小脸苍白的未央，“未央，这本册子能给我吗？”

未央被大师兄冷峻的脸惊了下，慌忙地递给他，苏鸿晔用毛毫沾上朱砂墨，把几个魔教弟子圈了起来，尤其给第五位多圈了几下。

苏鸿晔没有仇家，但对他而言，魔教比仇人更值得恨之入骨。他见过被魔教侵略的村子，生灵涂炭，伏尸遍地，也见过被拿去当炉鼎或者用材的人，榨干了鲜血，掏空了器官，只余枯瘪的人皮挂在光秃秃的骨头上。每走过一处魔教经过的地方，他心里的厌恶便会多一分。世间不公平之事甚多，但和魔教产生纠葛，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总有一天....他会屠尽天下的魔教中人。

“大人，我们到华亭港了，绑好行繂便能下船了。”掌舵的船夫忽然高声喊了一句，伴随着他的话，船只驶入变窄的水道，几个船夫把系在船上的粗麻绳解开，丢给岸上向他们招手、穿着深色短上衣的男人们。男人们握住麻绳，往手上吐了口唾沫，齐齐喝了一声便开始拉起麻绳。他们的肩上鼓起肌肉，手上绷起青筋，船只也随着他们的用力稳稳地停靠在了岸边。

舵手先下了船，和那些男人们说了些什么，把钱袋子扔给了为首的一个男人。男人掂了掂袋子，脸上弥漫出喜意，随后十几个壮汉竟整齐地朝船上的人喊道：

“发财平安，发财平安！”

这下不光是玦行，未央也看呆了。她圆圆的眼瞪得铜铃般大小，目光里尽是新奇。

“这是在给我们祈福呢。”工言笑着解释，“这些人都是拉船的好把式，得了他们的祝福，便寓意着“不偏不晃”，水上行驶的船都能平安到达目的地。”

“...哇....”玦行张大嘴，愣愣地听着，只感觉自己过去的十五年就像是被狗吃了一样，十五年里见识到的东西都不如今天丰富。

“愣什么？该下船了。”苏鸿晔提醒了一句，二人面面相觑着，都有些兴奋地下了船。

岸边有一个高高的皮球影子——哦，该说那是一个体型臃肿的中年人，他浑身被花色的对襟长马褂裹了起来，略秃顶的头上盖着一顶同样花哨的小帽，一张油光发亮的脸上被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眼缝和两撮短小的八字胡须。

中年看见他们，十分热情地伸出手，工言也热情地迎了上去，同他用力地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