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切地摇头：“说谎！你在说谎！这不可能！”

波鲁克斯长长叹了口气：“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不知道，你可能就是想说谎！”弟弟全身心都在抗拒这个事实，程墨又一下拍到他后脑勺，他嘶了一声，瞪着程墨，但也开始重新思考波鲁克斯的话，“……难道，真的……从一开始就……？”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直在喃喃些什么，唯有离得很近的程墨才听清了他的话：“这不可能……我们是双胞胎，灵魂联结、死生共感的双胞胎，为什么他死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过去发生的那些，全部、全部都是……假的？这不可能，撒谎，撒谎……”

波鲁克斯虽然没听清他的话，但他似乎就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轻声解释道：“契约使我的身体还能成长，毕竟交付的只是灵魂，交易未完成之前不会完全斩断灵魂与肉身的联系；只不过灵魂已经不归属于本人，自然也算不得活人。”

恶魔从不找波鲁克斯兜售交易，因他的灵魂早已被契约绑定，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觊觎的东西了。

听到这解释，弟弟脸上划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但波鲁克斯的叙述并没有结束：“作为保险措施，恶魔也安排了一些侍卫，一方面作为保护者，防止交易对象在未完成契约之前就意外去世；另一方面也作为监视者，实时汇报我们的动向。”

那些侍卫事实上是他的替死鬼，从宴会上中毒身亡的兔子侍卫，一直到为了解除禁制选择牺牲的三位侍卫，现在想来，也许都是未卜先知的恶魔，为了契约履行放置的保险栓。

“养父的匕首……我一开始听到那把匕首的功能有些意外，但魔法是从匕首插进十字路口的那棵树上才开始的，我当时，让你先出发，我后一步将匕首插进去……然后等你走远了，我就将匕首取下来了。”

波鲁克斯痛苦地看了一眼王座上的人：“我本没有想让你知道的，这是我做出的决定。直到听说你出事了，我不得不来这里……”

沉默许久，卡斯托耳才轻声问道：“……不是、你不是、你真的不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波鲁克斯苦笑一声：“你真的相信那些胡言乱语吗？”

“匕首上的锈……我以为你死了。我想过养父欺骗了我们，我想过魔法失效了，我让魔女们一遍遍确认那个魔法，但是……”

“一切都没错。我确实算不得活着。”

那条不知名的河流从最开始就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割裂成一道鸿沟，生者在对岸——一切都给了他们。

而他只能留在原地。

听到这个结论，卡斯托耳一个激灵，面上扭曲出深切的痛楚。

他抖得很厉害，比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丢进冰天雪地里还冷，像是所有认知都被推翻，像是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像是自己的全世界都在此受到撼动：“从一开始就……？我不知道……天哪，我、我以为……”

“全部都是我的选择，我在最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想好了一切，”波鲁克斯的目光缓和下来，轻柔得像是羽毛，试图包裹住面如死灰的弟弟，“不过，我从未想过让你知道真相。抱歉。”

卡斯托耳的眼睛里反射出一丝冰凉的泪光。

他死死抓住扶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抱、歉？”

波鲁克斯张了张嘴，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也只能苍白地重复了一遍：“……抱歉。”

“说什么抱歉！我们是兄弟，不，我们比其他人更加亲近，我们同一时刻诞生在这个世界，我们拥有相同的身体，我们的想法能够互通，我们能在灵魂上感知到对方……本应该如此！”卡斯托耳倍感荒唐、歇斯底里地笑出声来，“我们明明是比谁都亲近的存在！我们是对方的半身！我们不能够失去彼此——原来只有我是这么想的吗？”

哥哥立即摇头。

但弟弟全然不顾地继续喊道：

“然后你告诉我，不是的，从小到大你就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瞒着我——你瞒着我，你早已经死去！而我本该和你一起死去的！我也吞下了那件恶魔的宝物，如果要付出代价，那也应该由我一起！”

卡斯托耳看上去快要吐了，如果不是他被捆在王座上，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挖开自己的肚子，取出那件罪恶诞生的根源——那件恶魔的宝物。

波鲁克斯焦急地想要走上前，却被他那近乎绝望的目光制止了：“既然生是一起的，死也该一起啊！”

“不对。”波鲁克斯轻轻反驳，比起弟弟的痛彻心扉，他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即使我们的关系密不可分，但我们也终究是两个人。如果要牺牲的话，只牺牲一个人就好了。”

弟弟一脸难以置信：“哈……？什么叫牺牲一个人……你不想管我的想法，你从最开始就擅自决定好一切了，是吗？”

“对，这是我做下的选择，我来承受所有的后果，你只要实现你的愿望就行了，”波鲁克斯笑了笑，“你一直梦想的，豪华的房子，美味的食物，一个安稳的生活。”

“你闭嘴！”卡斯托耳粗暴地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他大口喘气，快呼吸不过来，只得断断续续地重复道，“你闭嘴……不要……”

波鲁克斯紧张地看着他，举起双手示意他放松：“好的，我不说，你先缓缓……”

“不要……不要……”卡斯托耳像溺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破碎地喊出了一句，“我不要那些！与你比起来，那些东西没有意义！”

波鲁克斯再次沉默了。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程墨看出，那还是一句道歉。

因为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因为选择从最开始就做出。

因为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当年那个自我牺牲带来的回响。

如果还能有更残忍的事情的话——

旁观的方知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询问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他和恶魔的契约内容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恶魔的低语也不过如此。

卡斯托耳像一具老化的机械，一顿一顿地看向他，程墨甚至能听到骨骼之间僵硬的嘎吱声。

方知乐勾起嘴角，他看上去有一点享受：“有些事情对不上啊。比如，为什么要安排侍卫在你们俩身边，明明订立契约的是哥哥吧；又比如，恶魔为什么要保护契约者的安危，难道不是契约者早一步死掉，就能早一步拿到美味的灵魂吗？”

卡斯托耳并不蠢。某种模糊的猜测在脑内呼之欲出，因为这想法太过伤人，他的大脑先于自己的意识深入思考下去。

太愚蠢了。

命运从不藏在侥幸下，绝不允许他忽略这一可能。

“我猜猜，是不是因为，这位伟大的哥哥的契约内容，和你这位一无所知的弟弟有关？”方知乐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下巴，“比如……他希望能看见弟弟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卡斯托耳快要窒息了，他如同被什么人粗暴地塞进了一个袋子里，被拧干挤干，无法感受到任何气流进入胸腔；他恨不得当场昏过去，但他的意志力不允许他选择逃避，尤其在这种关键的时刻。

他那被沙堡一样堆砌出的脆弱世界就此崩塌，话语和空气一起从他身体表面流动。

他极力攥紧，蹩脚地试图挽留那些从指间滑走的砂砾；终于有残留的一星半点沙子黏在掌心，令他见证了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最残忍的真相：

“好伟大的哥哥，居然用自己的灵魂去换取弟弟一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