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乐的目光锁定在这位新出场的角色上，就好像他是这段演出中一道不合时宜的插曲。

但程墨知道，这家伙是毁灭性的反派。

要将一个神秘莫测、喜怒不定的恶魔扮演合适，对于林仿时来说简直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即使程墨这个知根知底的人看来，也觉得他身上全无演绎的成分。

简单却贴身的深色制服，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的长剑上，脸部被一副全无装饰的面具遮挡，唯有一对毛茸茸的狮子耳朵在黑发中若隐若现，这样堪称简陋滑稽的打扮因他挺拔的体态、轻盈的步伐，以及飘忽不定的气质而衬托得格外合适——

若论及这样一个虚构的恶魔形象，难免令人嗤之以鼻，但当其真正走到众人面前，不免觉得他本该如此。

他浮夸地享受了一下被关注的快乐，甚至躬身行了个虚空脱帽礼，真挚地说道：“各位晚上好，如果现在能算作一个美好的夜晚。”

方知乐的神情罕见得阴沉：“恶魔……？”

“蝇主、破坏者、说谎之人的父，又或者那条著名的蛇*，”林仿时直起身，将空气帽子往脑袋上一戴，“不过是一个称呼，随你的喜好。”

厉害，感觉那家伙好像发现了自己的天职。

程墨挡下奚厌的一刀，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感觉林仿时隔着那张无表情的面具，朝他眨了眨眼。

“那么……恶魔先生，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方知乐缓缓询问，满脸都是因意外状况产生而小心压制的忌惮，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唐绯等人的脸上，似乎想发觉什么提前布置的痕迹。

事实是，这一切都是波鲁克斯的自作主张。

波鲁克斯直视他的狮子侍卫，指着王座上沉睡的弟弟：“他看上去生死不明，我怀疑你违背了我们的交易。”

“我不接待死尸！”林仿时惊讶地捂住双颊，活像一个被讨债的可怜欠款人，“请别这么说，玷污我清清白白的信誉。约好的权利，你尽可以全部享受，一点不会有什么减少*。”

明明可以顺着台阶而下，去解开弟弟身上沉睡的禁制，狡猾的恶魔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百般推脱，连看都没有看弟弟一眼。

怒火瞬间点燃了波鲁克斯的双眼。

他本就焦急难耐，此时再也无法忍受，大踏步上前，无惧于恶魔半是挖苦的语气：“我必须要确认他还好好的！我们就是这样订约的！”

“哦，契约……”林仿时一改促狭的语调，一旦他不再胡言乱语地戏弄人，他周身的气场便冷淡下来，“契约就像是枷锁一样，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来时自由自在，去时却像个奴隶*……但是，我会履行契约，恶魔就是这样诚实守信。”

他侧身，隔着面具扫过波鲁克斯，波鲁克斯生生打了个寒战；但他很快就移开目光，看向王座上与他的契约者一模一样的男人。

事情发展急转直下，方知乐悄然立在一边，关注着全场动向。

程墨一脚踢飞奚厌，隔开了恶魔的视线——他瞬间领悟了林仿时可能也没把握唤醒卡斯托耳，但他另外想到了方法——做戏做全套，这点默契他俩还是有的。

他记得林仿时确实提过，他能够发动恶魔力量的方法就是靠交易，只要在恶魔心中达成平等的交易，就能够实现交易方的愿望。

也就是，要唤醒被禁制搞昏睡的卡斯托耳，就需要有人主动发起交易——等等，那他为什么不找他早就达成契约的交易者波鲁克斯？

在程墨意识到不对时，林仿时已经主导了场中的对话。

林仿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担心。可怜的魔女们居然也被卷了进来……就算是我，也不会破坏这点小惊喜，不然不是伤了我那些忠实拥趸的心。”

波鲁克斯看上去很想揍林仿时一拳。

而身为恶魔，就应该在此时火上浇油一把：“我也并未违背契约，他还好好活着，你我都清楚。”

“那算什么活着！”波鲁克斯脱口而出，又在那张漆黑面具的压迫下，将后续的脏话吞回腹中。

这时，唐绯站了出来，看上去非常像一个要积极将突发状况转化为己方优势的人：“你如何证明，卡斯托耳还活着？”

程墨除了应付奚厌有一搭没一搭的骚扰，实在没什么别的任务，他早就将大脑放空挂机，内心暗自琢磨，这两人究竟是都安排好了，还是临时在飙戏。

“怎么证明？”众人都能感觉到恶魔隔着面具眨了眨眼，他周围的空气又流动起来，他非常夸张地询问道，“他还在呼吸呢！你们看见了吗……呼……吸……”

唐绯干脆利落地打断：“看不见。”

林仿时完全一副被眼前的无赖震惊的样子。

“我看不见他在呼吸，我只知道，他闭着眼睛，叫他没有一点反应，他的双生子哥哥都感受不到他的灵魂……这实在算不上活人，”唐绯一肘波鲁克斯，波鲁克斯一愣，随即大力点头表示支持，唐绯这才满意地瞪着林仿时，“你要赖账吗，具有契约精神的恶魔先生？”

林仿时那边一时间没有回应。

就在气氛从安静逐渐转向僵硬时，他终于动了动，将脸埋进掌心，表现得颇似一位饱受压迫、委屈兮兮的奴隶：“怎么能这么说……抽泣……我才不会赖账的……”

奚厌一边朝程墨挥刀，一边喃喃道：“这恶魔脑子有问题？他刚才是不是自己给自己配了个背景音？”

“……”

“一边是我忠诚的信徒，一边是我坚守的契约……又抽泣……好难……”林仿时擦了擦面具的眼角位置，最终抬起头来，面具转了一圈，似在面具后评估完所有人的表情，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好在，我是一位非常懂得变通的灵活恶魔。”

此话一出，方知乐脸色一变，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唐绯不知何时放在他身上的迷你扑克兵打断；而程墨也默契地缠住奚厌，不让他抽身去支援方知乐。

恶魔得到了充分发挥的舞台，开始侃侃而谈：“作为一位合格的履约者，在无法满足契约者的要求时，我会选择寻求他人的帮助……”

“哇哦，你将契约外包？”

林仿时顿了顿，严谨地修正了唐绯的措辞：“我请求更适合的人来实现契约者的愿望。”

他没有想办法找别人达成交易，使用恶魔的力量，而是特意绕圈子找别的方法唤醒卡斯托耳。

波鲁克斯动了动。

林仿时开始在偌大的觐见室里兜圈子：“我们寻根溯源，这位……沉睡的公主是因为魔女的魔法禁制而沉睡的——虽然你们硬要说他生死不明——那我们只要请熟知魔法的魔女来单独唤醒他。我不用破坏我信徒的艺术，你们也能够确认他还活着，也不需要花费太多魔女的魔法，皆大欢喜。”

唐绯扬眉：“你提前说动了老魔女帮忙？”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林仿时得意地摊手，“未雨绸缪是每一位优秀的履约者应有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