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之下的脸庞被嬷嬷们施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仿佛要就此掩盖住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若敏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周遭的喧嚣喜乐都与她无关。
送嫁的仪仗浩浩荡荡,但行至京郊便停了。
皇帝与太子都未亲临,由大皇子代表皇室送亲,陪同的是六皇子李珩以及刚刚被允许旁听朝政的七皇子李瑜。
大皇子端坐马上,面容肃穆,说着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和宜妹妹今日远嫁,乃为我朝与北漠永结同好之盛事。望妹妹谨记陛下隆恩,太后慈训,恪守妇道,扬我天朝威仪。”
李珩立于稍后,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他曾经也想帮着她获得自由,但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七皇子似乎是这场婚礼中唯一高兴的人,他带着几分好奇低声对李珩说:“六哥,宁德姑姑也不知道出发没有,别等她到了,咱们姑姑还没回.....”
他似乎还想再议论几句,却被李珩严厉的眼神制止,讷讷地住了口。
使臣队伍中为首的是一位北漠亲王,他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大皇子殿下放心!我北漠必以最高礼节迎娶公主!愿情谊长存,共享太平!”
礼乐奏响,吉时已到。
庞大的队伍又开始缓缓移动,这一行刺目的红色,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下,渐渐融入苍茫的天地之间。
沈清一裹着厚厚的狐裘,静静地站在宫墙之上,若敏的队伍早就看不见了,但是她还在这里。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渐渐融化而下,如同无声的泪水。
她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的走动时间,而且身边始终要跟着两位面容刻板的嬷嬷,寸步不离。
太后从除夕开始至今都未再召见过她,容贵妃,沈清远,李珩,这些她想见的人,也都被隔绝了,今天能站在这路,还是她一意孤行非要过来的。
准备出宫的李祐隔着很远就发现了城楼上的她,他拾阶而上,缓步走到沈清一身边,高大的身躯几乎可以为她挡住所有从侧面吹来的寒风。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与她一同透过茫茫雪幕望向那送嫁队伍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那远去的人。
李祐抬手示意宫人们退下,那两位嬷嬷面露难色,最终在李祐充满威严的注视下,躬身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仍能看见两人身影的地方。
“我以为你足够聪明。”他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耳廓上,低沉的声音混在寒风里,回荡在沈清一的耳边,“她现在是公主,金枝玉叶,不必再做奴才看人脸色,不好吗?”
沈清一没有看他,声音飘忽在风雪之中,带着刺骨的凉意:“真公主嫁到那边都要任人摆布,怎么可能会让她随心所欲呢?若敏可没有当太妃的母亲和当皇帝的哥哥,而且她也根本不想当这个公主,是他们逼她嫁的。”
“那留在宫里当奴才,就能随心所欲,嫁娶由心了?”李祐的话毫不留情,“你想保护她,可你不够强大,心又太软。”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不由得染上几分讽刺,“所以,只能由着狠心的人随意拿捏你。”
沈清一缓缓转向他,那双总是灵动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荒芜,“王叔教训得对。在这里,谁能随心所欲呢?”
她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带着自嘲继续开口,“说不定明天,我也要被指婚给太子做妾。说不定后天,就要被太后寻个由头送入内狱。这谁说得准呢?就像我当初进宫,也没想到会被软禁半个月,然后看着她走。”
“你都在胡说些什么!”李祐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他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杂着风雪瞬间将她笼罩。
沈清一却像是感觉不到他的怒意和那迫人的气势,重新将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天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王叔若想要告发我肖想东宫,请便吧。”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扼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沈清一抬起头,对上李祐那双幽深锐利的眸子。
“郡主娘娘被冷了这么多天居然还能有这般大的怨气。”李祐那常年拉弓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皮肤,接着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蕴藏着危险的警告,“沈清一,本王看错你了,你不只是不聪明,是笨!说出来这些能让你出气吗?嗯?你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被多少人盯着,还想护佑别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见她丝毫不惧地睁大眼睛和自己对视,不由得怒气更盛:“好好好,本王竟不知道自己的侄女是普度众生的在世观音呐。”
“谁是你侄女?您是太后亲生的?”沈清一试图挣脱他的钳制,“我说出来怎么了?难道还有人愿意让到手的人质死了不成?!”
李祐眼底闪过几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被她尖锐地话语刺中。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靠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为了一个侍女就要死要活,你觉得很自己很仗义很了不起是不是?你以为你母亲在英国公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此刻正在边关想着该如何上请罪折子!本王是和他一起在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看在他的情分上,给你一句忠告——”
李祐顿了顿,垂下眼眸掠过她苍白的唇,“收起你那些没用的眼泪和怨气,去想想怎么才能让太后高兴点,比在这里当个惹人怜惜的冰雕要强得多。”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迅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转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一步稳健地走下城楼。高大坚毅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他走后,两位嬷嬷立刻如同影子般重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的站在沈清一两侧:“郡主,该回去了。”
沈清一下颌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体温,她望着李祐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若敏远嫁的茫茫天际,最终,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情绪,任由嬷嬷搀扶着自己,重新走回那座冰冷的华美牢笼。
雪,依旧下个不停,覆盖了他们的足迹,也抹去了城楼上那短暂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