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沈清一脸上的笑意愈发促狭,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兄长,示意他低头凑近些。
“说实话吧,哥哥,”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在他耳边压低自己的声音,“刚才你说的倾心之人.,是不是若敏上次和我说的,那位让你从大一就魂牵梦绕,可惜直到我们来到这里都没机会告白的you know who?”
沈清远听完眼神有些闪躲,耳根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但是他脚步未停,只抬手将她凑过来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推开,“胡乱打听什么?怎么和哥哥说话的,没大没小。”
他越是回避,沈清一便越是起劲。
她索性抓住他的衣袖,使出最擅长的缠人功夫,不依不饶地追问:“说不定是当年稳婆记错了时辰,我才是姐姐呢?你快从实招来!上次李珩生日之后,若敏都告诉我了,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她还说李珩那家伙也知道!你们三个竟然联合起来孤立我是不是?马上说!现在就要说!不许不说!”
沈清一死死拽着他的衣袍,将全身重量都倚了过去,几乎是吊在他的手臂上,耍赖撒娇,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沈清远被她缠得无法脱身,从宫道这头一直被闹到接近宫门口,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偏偏咬死了不肯吐露一个字。
眼见连宫门处的侍卫都好奇冲这里张望,他心一横,猛地将外袍一脱,低喝一句:“别闹了!”
说完,竟像是生怕她再抱上来一样,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转身落荒而逃,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沈清一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抓着那件被他金蝉脱壳留下的锦缎外袍,气得跺了跺脚,咬着牙小声喊出了他前世的名字:“陆!云!舟!你给我等着!”
沈清一抱着那件质地精良的外袍,踩着愈发瑰丽的夕阳气鼓鼓地往回走,甚至有一瞬间想用这件外袍擦擦鼻涕,只可惜自己最近身子实在太争气了,一点感冒的迹象也没有。
跟在她身后的望月瞧着自家小姐这难得的孩子气,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声音清脆地与她玩笑:“小姐和少爷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哪像奴婢家里那个哥哥,见了我,就只会催着问我何时回去嫁人。”
望月才十四岁,放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
是以沈清一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么早嫁人做什么?身子骨都没长开呢,对女子不好。”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果断太直接了,毕竟望月身处深宫,思念家人,心生去意也有可能的,便又放缓了语气补充道,“婚嫁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才是最好的。若你是想家了,或是不想在这宫里待了,只管告诉我,我定会想法子,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去,为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绝不让你受委屈。”
望月听得眼圈微红,急忙表忠心:“小姐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哪儿也不去,发誓要一辈子跟着小姐的!”
这话她是真心的。
望月自从跟在沈清一身边,每天轻省得很,沈清一待下宽和,从不打骂宫人,反而天天带着她和若敏吃喝玩闹。就连服侍也大多是若敏去做,以至于宫里相熟的宫女太监们常开玩笑,说望月是沈小姐跟前的副小姐。
沈清一看着望月的样子,心里的闷气也散了大半,便顺着话头打趣她:“是不是上次回家你哥哥给你相看了个丑八怪?你才想着要一直陪我啊?”
望月歪着头,认真回想起来,“奴婢没见着他,不知道长什么样儿。听哥哥说是个好人,帮夫人管着庄子。”
“就这?那他多大了?”
“二十多吧,他的月例银子是奴婢爹爹两倍呢,娘说看起来很老实,会是个好夫君的。”
“老实人就是好夫君?!”
望月点点头。
沈清一揽着她肩膀,拍拍这个小丫头的脑袋,试图让她清醒一点,“你可不能这么想啊,老实不能算优点!”
她开始一条一条细数:“要生得俊朗,身材高大,性格活泼但是遇到事情时还得稳重。要聪明,但不能精明,风趣还要得有点可爱。性子要温柔,但千万不能畏畏缩缩,该霸气的时候要霸气!还要体贴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最好呀,还能专心顾家,相妻教女,那才是顶顶好的夫君呢!”
望月被自家郡主这一连串天马行空的要求说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那句万能的“郡主说的对”已经到了嘴边,却被身后一道如深潭静水般的低沉男声打断。
“若以此为标准遴选夫婿,只怕郡主娘娘要孤独终老了。”李祐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后,正步履从容地靠近沈清一,直到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才停下脚步。
目光垂落间,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但是话里话外却并不赞同,“夫妻之道,贵在德行相配,门风相合。若只执着于这些,未免过于孩子气。”
沈清一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方才与兄长玩闹的轻松尚在,又被他这话激起了几分好胜心,便立刻扬声反问道:“王叔觉得这般择婿是孩子气?那如宁德公主当年那般,盲婚哑嫁,带着数百车嫁妆去给一个老头儿做续弦,便不孩子气了吗?”
李祐被她这犀利的反问噎得一怔,思索片刻后便了然一笑。
他不着痕迹地隔开了望月,与沈清一并肩而行,心里猜测她仍在为身边宗室姐妹的命运忧心,才这番义愤。
李祐慢下脚步宽慰她:“原你还在为此事挂怀,不过眼下你可以安心了,今日廷议陛下已经有了决断。”
沈清一立刻看向他,脸颊还因先前的嬉闹泛着一层薄红,李祐和她对视,语气放得更缓,透露了本不该宣之于口的消息:“陛下仁厚,已决意从宫中择选适龄宫女,册封公主,担此重任。你平日往来的那些姐姐妹妹们,都尽可放心了。”
沈清一闻言,旋即明白李祐误会了自己,她与那些宗室贵女不过宫宴上的数面之缘,连名字都记不全几个。
但这消息,也不算泰坏,最起码不会再那么像一桩罪恶的童婚,毕竟现在最年长的宗室女不过十四,而宫女之中,年岁选择终归更宽裕些。
尽管她心底明白,可无论选谁,终究是一场悲剧的政治婚姻,从古至今边疆部落求娶,哪里真的是为了一位公主呢?
“多谢王叔告知。”她轻声应道,“如此.....确是再好不过。”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随着李祐向太后宫走去。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御花园里的落叶。
沈清一单薄的肩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收拢双臂,将怀中兄长的外袍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动作被她身旁的李祐看在眼里,他眉头一蹙,脱口而出:“既然觉得冷,为何不将衣服穿上,干抱着做什么?”
他盯着沈清一怀中的锦缎外袍,指挥望月上前“还不给你家郡主添衣。”
沈清一也确实觉得寒意侵人,便由着望月将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袍罩在自己身上,至于袍角曳地沾尘这等小事,此刻也顾不上了。
谁让沈清远溜得那般快,他的衣服替主人受罚应该的。
“这是谁的衣袍?”李祐冷声问道,锐利地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件男子的外袍。
沈清一低头看了看这身不甚合体的装束,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哥哥的。”
“哦,是清远的啊。”李祐收回眼神,心头的那抹来不及深究的异样感觉悄然散去,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那没事了,你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