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一睁大了双眼,她反问道,“来喜?他以前是不是德妃的奴才?”
“你认识?他上个月打碎了德妃的玉璧,被赶到浣衣局。”
沈清一突然开口让若敏带着裴晏去拿些蜜饯进来,等他们走了,才讲出来之前遇见来喜和他对食的事情。
等说完,两个人又都是一阵沉默,最后李珩看着沈清一低声道:“我和清远想了想,也不知道能不能借着这件事让你离开这里,回家去休养。”
他的话让沈清一微微一怔,随即她露出一个苦笑。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太后和皇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而且连容贵妃都束手无策的事情,李珩一个并无实权还未开府的皇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不过是少年人间彼此的安慰之语罢了。
她看着李珩眼中那份真诚的担忧,鼻尖微微发酸,故作洒脱的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算了吧,我要是走了,若敏怎么办?你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们都揣兜里带走吧?”
沈清一声音轻了下来,却变得更加坚定,“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们在一起,总能互相照应着。”
李珩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沈清一已经褪了热,但在若敏和嬷嬷的监督下还是又吃了两天药才停。
可她这边刚好,一直强撑着的若敏竟得了风寒病倒了。
沈清一这下彻底慌了,她之前为了躲德妃,显示自己诚心礼佛的决心,强力向太后和嬷嬷们要求,不必让宫人在自己寝殿内值夜,只在自己隔壁安置奶娘了和丫头,让若敏睡到了外间的榻上。
如今若敏得了病,若被上面知道,按照宫规,必定会将若敏挪到专供宫人养病的下处去。
且不说那里条件如何,眼下两人都正是心有余悸,最需要彼此陪伴安慰的时候,谁也不想分开。
她当机立断,对前来探看的嬷嬷只说自己还有些不舒服,请太医又开了风寒的方子。
实际上,她悄悄将熬好的药都喂给了若敏,接着沈清一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就只许人到外间来,好让若敏在内室安心休息养病。
夜晚,偏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若敏服了药后,就昏昏沉沉地睡去,沈清一借着微弱的光亮,用温水浸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若敏滚烫的额头上,帮她物理降温。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更漏在滴答作响,沈清一内心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尤其是在这孤寂的深夜里,一点点声响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忽然,外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沈清一浑身一僵,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水下那具浮肿的尸体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她有些害怕,伸手轻轻推了推若敏,却见她睡的正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犹豫再三,沈清一咬紧下唇,不停默念着这世界上没有鬼,一定是人在故弄玄虚,自己一定要抓到他,给他好看。
沈清一摸起一支沉手的步摇紧紧地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可清冷的月光下,只有裴晏一个人静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个沉默的雕塑,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守卫这这扇殿门。
沈清一愣在原地,握着步摇的手缓缓垂下。
“郡主怎么醒了?”小太监猛地回头,慌忙行礼,却被沈清一按下去,自己也坐到他旁边的台阶上。
"不是说过我这里不用人值夜吗?主殿廊下自有守夜的太监,有什么事我会喊他们。"
夜风拂过廊下,沈清一穿着轻薄的纱裙,披散着头发,毫不顾忌地席地而坐,几缕青丝被风撩起,轻轻扫过裴晏的左臂。
裴晏身体瞬间变得僵硬,那带着淡淡茉莉香的发丝像最柔软的羽毛,若有若无地挠着他左侧裸露在外的手背,脸颊和脖颈。
"嗯?"沈清一等不到回应,转头看向他,一只手随意将散发拢到耳后。
裴晏慌忙低头,摩挲着自己的衣角上,声音里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郡主这几日惊梦连连,奴才不放心,所以才来的。"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不仅让沈清一缠绵病榻,也让他寝食难安。
"郡主救了奴才,奴才也想保护郡主。"他忽然抬头,昏黄的宫灯下,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现在却比星火还明亮。
沈清一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小学生,心头一软,她捏捏裴晏的脸。
"好的,骑士先生。"她轻笑,像哄孩子一样调侃他。
"骑士?"裴晏困惑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西洋话里的一种称号。"沈清一倚着旁边的廊柱,望向天边的弦月,"要立下誓言,坚持正义,保护弱小,捍卫荣耀。成为骑士之后呢,就可以骑上高大的骏马,穿着闪亮的银甲,对了,他们还有非常特殊的册封仪式......"
她忽然顿住,裴晏听说过什么是洋人吗?
这个朝代应该有丝绸之路吧,要不然太后门前那盆辣椒哪里来的。
但裴晏已经接过她的话头,摇摇头说:"我不想要马,也不想要银甲。"
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奴才也保护不了弱小,只想保护郡主。"
这话让沈清一听得怔了怔,随即她笑嘻嘻地拍拍少年单薄的肩膀:"那我以后就靠你了,小裴你可要快点长大哦。"
裴晏闻言,本来一直躁动不安的心突然猛地一沉。
他见过郡主用同样的语调哄过很多人,上至哭闹的十皇子,下至太后那只不肯剪指甲的猫,
现在又用来哄他,她根本没明白自己是认真的。
"奴才是个太监,长大也是个太监。"他突然有些赌气,心里忍不住感到有些委屈,"说出来的这些话也只能逗人笑笑罢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也止不住地发酸,只好别过脸去,盯着那片地上摇曳的树影,"六殿下那样的,才能保护好郡主。"
沈清一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心里软了几分,她想起前世和李珩在孤儿院做义工时,那些敏感要强的孩子。
"你知道三宝太监吗?"她轻声问。
裴晏疑惑地转头。
"据说前前前前前朝有个大太监,率着比宫殿还高的大船,带着数千人远渡重洋。"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发现了新的种子,新的土地,见到了我们从未见过的国和人,带回来的种子能种出特别多的粮食,救了好多百姓的命。所以哪怕几百年过去了,人们还记着他。"
她又凑近了些,看着裴晏的眼睛:"说不定有一天,你也能像他一样,去很远的地方,做了不起的事情。也许路上还可以找到一座无人的海岛,到时候我们就偷偷跑过去那边住,谁也管不了我们,然后还能自己封个王当当。"
裴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女人...也能当王吗?"
"怎么不能?"沈清一轻轻扯了扯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说能不能?"
"能能能!"裴晏被她抓住耳根,急忙连声应着,心里却因那句我们泛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他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朵,忽然想到什么,又小声问:"可既然是无人的岛,王又该去管谁呢?"
沈清一歪头笑道:"不还有你嘛?我就管你,你听不听?"
"我自然是听的。"裴晏脱口而出,说完才觉自己用词僭越,慌忙低下头。
"听就赶紧去睡觉。"沈清一起身,拍拍他的脑袋,"要不然长个矮个子,怎么去给我找岛!"
裴晏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指尖还在轻轻抚摸着方才被她扯过的耳垂。
那触感还清晰地留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微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