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风并不大,沈清一借着昏黄的宫灯,看着一片片细碎的雪花慢慢落下,静谧又美好。
也正是在这朦胧的光线下,她看见廊柱的阴影里,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裴晏。
他只穿着一身棉袍,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冰冷的廊凳上,腿上盖着一层旧棉被,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沈清一讶异道。
裴晏闻声猛地惊醒,慌忙起身行礼:“回郡主,奴才在此处值夜。”
沈清一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宫中太监守夜的规矩。
但是看着他发红的鼻尖,沈清一立刻就想起他手上那些冻疮,可宫人轮值这种事都是嬷嬷们安排的,沈清一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她只能让裴晏先进来外间暖着,等自己睡觉的时候再出去。
沈清一把自己多余的一个汤婆子送给裴晏,嘱咐他晚间值夜时多抱两床被子,若是没有就到若敏那里领银子去买。
裴晏看得出她自回来就不大高兴,得了赏赐谢完恩,就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物伤其类罢了。”她想起太子妃和容妃在席间的样子,“在这里,再尊贵的女人也不好过。”
裴晏沉默片刻,他不知道宴席上发生了什么,所以只在黑暗中低声回道:“郡主,这宫里,谁都不好过。这世间就是这样的,有衣服穿,有东西吃,就已经很好了。”
他的声音稚嫩,话却说得清醒又现实。
沈清一自嘲般地笑了:“你说的对,吃喝不愁还矫情什么?再说了,我自己都还在当宠物讨主子开心呢,哪有能力去可怜贵人?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她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指着桌上的餐盒,问“中午给你留的东西你怎么不吃?”
“主子不在,奴才不能进屋。”裴晏如实回答,嬷嬷们规矩大,看得紧,他人微言轻,被她们训斥了也只能告罪退下。
沈清一拿起一个蛋挞放在屋里炭盆的熏笼上,甜香很快就在加热的时候蔓延开来。她摸着蛋挞变得温温的了,就冲还呆楞在门口的裴晏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若因为敏还在睡觉,所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特意给你留的,你不吃可就错过今年最后一件的大好事啦!”
裴晏接过那带着余温的蛋挞,整个人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在沈清一催促的目光下才小小的咬了一口。
“不好吃?”沈清一看他只咬了一口就停下,不由得有些怀疑,这世界上还有不喜欢甜食的小孩儿?
她表妹表弟像裴晏这么大的时候,恨不得把甜点当饭吃。
“好吃的。”裴晏连忙点头。
沈清一笑了,“我就说嘛,你肯定会喜欢。”然后她指着剩下的那些,“自己去薰笼上热热,吃完等嬷嬷们回来了再去值夜,别忘了明天去拿钱领被子。”
说完她就进里间去了,她还得守着若敏,预备着在嬷嬷们进门的时候叫醒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沈清一不再关注太子夫妇的事,但是这件事的恶心程度最终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沈清一原本以为,让自己不适的是这个时代女子的身不由己和皇家媳妇难当。
可直到她亲眼看着容妃和德妃用雷厉风行的速度,不过几日功夫,就选定了一位未满十三岁的小官之女和两个刚满十四岁的宫女,筹备了两天后,把这三个女孩像份包装精致的礼物般直接送进了东宫。
那一刻,她不仅感到不适,更有一股生理性的反胃猛地涌上喉咙。
十三岁!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尖锐地鸣响。
放在现代,这还可能只是个刚刚小学毕业的孩子,月经也不一定来过,身体都还未发育完全!
可在这里,却要被送去伺候太子,承担起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
这还不算晚,观礼回来,若敏告诉她一个八卦--德妃十一岁就在潜邸侍奉了。
看着沈清一不可置信的眼睛,若敏点评道“这群封建疯子脑子有病,太子不孕可能就是他们的报应。”
因为这桩婚事勉强也算太后赐婚,太子夫妇第二天就带着那位出身最好的官家女儿来太后这里谢恩。
沈清一看着她单薄的身姿和一脸恭顺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憋闷与无力感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太子夫妇俩个沉默地站在前方等候,而那个一脸幼稚的小女孩低眉垂眼的侍奉在他们身后,抬眼偷望太子的时候,眼里满是羞□□慕,这一幕更让沈清一感到浑身发冷。
而那两个曾在太后宫里侍奉的宫女,却连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私下里,沈清一拉着若敏的手,反复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让你也这样被送出去当妾,就算出宫我也要求容妃把你带走。”
自立下誓言后,沈清一便将若敏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无论是去太后宫中请安,还是到容妃宫里说话,必定让若敏随侍在侧,寸步不离,仿佛她带进宫的侍女不是望月而是若敏。
沈清一想要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若敏是她最喜欢的宫女,自己根本没办法离开她。
这日,容妃留她在景怡宫用午膳。席间,看见沈清一与若敏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也不由感叹:“你这丫头,倒是寻了个可心的人儿。这般主仆情深,真是难得。”
说罢,便赏了若敏一对赤金缠丝镯子,算是给了沈清一她们两个极大的脸面。
沈清一带着若敏谢恩,更是用尽甜言蜜语哄着容妃,势必也要让容妃看重若敏,以防自己一个人护不住她。
姑侄两个一直聊天到午后,容妃让云袖去布置暖阁打算留沈清一在这边午睡,云袖领命告退,可刚出门,却撞见何才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怯生生地站在殿外求见,只好又返回来替她通传。
容妃得知后微微蹙眉,但还是挥挥手让她进来。
何才人,原是容妃身边的宫女,前些年偶然得了恩宠,才封了位份,做了容妃的宫里人。但是容妃不怎么喜欢她,所以两个人即便是同住一宫,也不怎么见面。
何才人进殿后,便直接上前跪了下来,脸上满是藏匿不住的欢喜,:“奴婢......妾身似是有了身孕,特来禀告娘娘。”
此话一出,殿内原本温馨的气氛陡然消失,容妃端茶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但神色丝毫未变,
她目光浅浅地落在何才人此时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并未回应几乎要喜极而泣的何才人。
沈清一听完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若敏,只见若敏也正看向她,两个人眼中带着同样的担忧。
在这深宫之中,一个孩子的到来,从来不只是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