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明星稀。
谢府,致远斋。
谢桓正在修建自己书案上的摆放的一盆白玉兰。他年过五旬,头发已有些许花白,握着剪子修剪的手却稳如磐石。
——太师驾到!
通传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清晰地进入谢桓耳中。谢桓握着剪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后将剪子轻轻搁置在盆栽旁,对着旁边盛满清水的铜盆洗起了手。
“来了。”士元推开致远斋的门,对着里面的人说了两个字,言简意赅。
士元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径直朝着谢桓的对面坐了下来,端起了面前正冒着热气的茶杯,饮了一口,驱散了一些寒气。
士元饮了几口,这才开口道:“洵訏下午对我说了句话。他说:这地龙就爱在徐州打滚。”
谢桓开口回道:“孩子话。”然后为士元续了一杯茶:“这是出自徐州狮子山的早春茶,刚采摘回来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
“洵直查到什么了?”士元轻声响起。
“你没问他?”
“今日他特意安排令我去到籍册房,还从洵訏的口中将这事告诉我,让我清楚看见了徐州地动这事。我又能问什么呢?”士元顿了顿:“这孩子,比他爹强。”
士元对着谢桓说得毫不客气,谢桓没有接话。
“也比你想得沉得住气。”士元突然抬眸对着谢桓说道。
谢桓轻笑出声:“陛下那边,总要有人开口。”
士元知道谢洵直的意思,也知道谢桓的意思,更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窗外的风声好像突然停了下来,满园寂静。
士元看了眼窗棂,缓缓吐出:“桓公,谢家不能动。”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家常:“谢家不能上书陈情,不能预警徐州,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士元在朝堂多年,见过太多的“先见之明”变成“妄言之罪”。谢氏甚为顶级门阀之一,看着金碧辉煌不坚不催,实则早已风雨飘摇。谢家一动,不如一静。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求到我头上。我总是要帮他一把。”谢桓出声。
士元静静听着,没有应,看着谢桓那双因无数次权衡利弊而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却仿佛因着什么有了坚定的一点光亮,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半老之态。士元低头看向那杯不再冒着热气的茶说了句:“茶凉了。”
“那我给你换一壶?”
“不必。凉也有凉的味道。”说罢,一口饮尽。士元起身,走向那株散发着幽幽清香的玉兰:“这道奏疏,我替你递了吧。”
谢桓挺得笔直得脊背僵了一瞬。
“不是为了谢家。是为了我那学生,为了数万青阳百姓。”士元的声音带了点沧桑:“你说得对,总得有人开口。这个人选,我比你合适。”
谢桓看着士元抚摸着玉兰,沉默良久。
直到士元的下摆在门栏处拂过,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鹤,投向门外那片浩瀚的天空。
士元走了,就像他来时一样,没有过多寒暄,也没有说走就走了。
致远斋的动作,谢洵直自然第一时间就掌握了。
谢洵直独坐于行章阁的书案前,放着一只空空的乌木匣子。里面放着的东西,被谢洵直拿在了手上阅读。
——是她。
满头珠翠,颜色艳丽的小女娘,姬妩。
谢洵直闭目,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额头,轻轻揉着。看来,她并不似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无邪,反而是她刻意的伪装。
谢洵直蓦然睁开了眼,看向捏着的书信。
上面写的是姬妩在边关的事迹。看起来,并无不妥。
可近日这些事,谢洵直确定,是姬妩的手笔,因为只有她能够串联起这些事,也只有她才能接触到这些事。她费尽心思,将这份信息放给王如璋,放给自己,甚至还放给了其他人。为的是什么呢?
轻燕声音平静如水,汇报着这些事情。
姬妩静静听着,烛火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姬妩将手中青玉制成的笔搁下,吩咐朱颜将小厨房上温热的牛乳拿过来。这才站了起来,都向轻燕:“密切注意宫中动向。特别是士元,他近期应会上奏。”
“是,主子。”轻燕清脆应是,接收到命令后便消失不见。
事情变化,有点超乎姬妩的预料。
一开始,姬妩只想借着徐州地动这个敏感点来撬动士族之间捆绑的利益和裂痕。士族之间揣着同样的秘密,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服谁。裂痕会慢慢扩大,直到这件事情的爆发。士族都有各自的准备和心思,被发现的时候,才精彩好看。
可现在,谢洵直把这个事情从士族之间变成了君臣之事。
士元出面,姬冶当然不会做他想。因为士元,从来不参与党争,也从来不站任何人。这件事情不论结果如何,都已经没用了。姬妩很不高兴。
那这后宫呢?后宫之事,可在顺利进行。王令仪这人,的确是王子瞻压不住的。姬妩想到这,睁开眼,勾勒唇角。
当下姬妩心情大好,这任务,进度也不算差。算算时辰,宁琉璃还有七个月便要生了,是该皇后坐立不安。
“小姐,牛乳来了。”朱颜推门而入,对着姬妩说道,手中端着一盅温热着的白瓷碗。
姬妩打开,闻着香甜的牛乳味儿,惬意地眯了眯眼喝了起来。
“小姐,喝了牛乳便准备洗漱歇息吧,天色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