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可不是。”汪玉婵几步走回桌前,替自己斟了杯温热的茶水喝下,待到手脚重新生出热意,这才感慨叹道,“如今人人都知北方受了灾,可朝廷的邸报未到,赈灾银更是遥遥无期,纵使户部拨下银两,那也是给受灾之地的,至于各处安置流民的银两,还得各地官府自行筹措。为着这事,我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连几日都睡在官署,我都许久没见他了。昨日我和我娘典当了几件首饰,还将得来的几十两银子全送去给了我爹,不论他是用那些银子安抚流民,还是送往北地灾区,都算是我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些事。”
一听这话,谢香兰思忖了片刻,还是将方才收下的分红银拿了出来,重新推到汪玉婵面前:“你悄悄做善事,竟忘了带上我?我今日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出来,要不你将这个拿回去,就当是我捐给灾民的吧。”
谁知汪玉婵见状,却是如何都不肯收下,也不肯说出缘由。她适才所说只为抒发心中郁结,可不是为了暗示好友拿出钱来,况且这些银子可是她辛辛苦苦挣的,虽不曾亲身在铺子里迎来送往,可好歹也因此添置了几把算盘、很是费了一番心血,若将那些银子捐出去,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最终还是谢青蓝替汪玉婵接了围。她让谢香兰将那张银票收了回去,改从自己的荷包中拿出了两张百两银票:“玉婵,你莫要推脱,这些钱就当是我们姐妹尽些微薄之力。”
不想汪玉婵却仍有些犹豫:“可我昨日听兄长说,谢家已捐出许多银子了。”
每遇朝廷赈济灾荒,地方官府必向大族富户劝谕捐输,有了上回谢青蓝因定海风灾而受圣上旌表做例,这回不必汪知府开口,城中的各大行会便已凑足银子送往了府衙。一则是展现自家慷慨好义、心系百姓,二来则是因为早捐些便可少捐些。如今官府仍未贴出灾情告示,可光是听灾民所说,那场地震之惨烈便可见一斑,即便杭州与河北相隔千里,到时也免不了要出钱,与其等着官府摊派,还不如主动拿出银子,既是给自己省事,也可为此地官员在朝中做脸。
光是汪玉婵所知,沁芳茶庄便已拿出了五千两银子,这已是杭州众多商贾之中所捐最多的一家。她虽为杭州知府唯一的女儿,可每月月银也只有三两银子,五千两银子几乎是她们全家的家当,因此汪玉婵才不愿再收下这些钱。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为免太过点眼,引得别家不满,谢青蓝昨日还借着先生的人脉,暗地向北方送去了万石粮食、万两银子,用以尽早赈济灾民、稳定人心。
面对汪玉婵的迟疑,谢青蓝只是向窗外望了一眼,便对她淡声道:“收下吧,就当是为知府大人排忧解难,你多帮我在你爹面前美言几句便是。”
“那、那好吧。”汪玉婵原就不忍看那些灾民千里迢迢来到杭州,却又轻而易举被打发回去,这会儿拿着谢青蓝给的银子,更像是揣了两块烧红的银炭,只想早些将这些钱送到灾民手中,因此人虽坐在雅间内,两只眼却总禁不住向外瞧。
谢青蓝见汪玉婵心不在焉,一看便知她在想些什么,于是没过多久,便提出带着谢香兰告辞。亲自将二姐送回谢家后,谢青蓝本想着先去总号看看,不想马车路过自家时,却被等在门外的郑华拦停。
郑华的神色如常,只在迎谢青蓝下马车时,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句:“姑娘,吴佥事来了。”
猝然闻听此言,谢青蓝难免讶异。吴佥事是先生亲弟,自从先生入朝后,她与先生的往来便多由吴佥事从中传达,为免被人察觉,二人向来极少亲见,纵然遇上要紧之事,也多由她乔装登门,而今世叔亲至,实在叫人意外。
即便心中困惑,但谢青蓝依然快步回了正院,一走进书房,就见吴茂林正负手立于其中。
“世叔,您今日怎么过来了,”谢青蓝敛衽一礼后,旋即对吴茂林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虽是忽然登门,吴茂林的神色却并不显急迫,他今日穿了身不起眼的儒士长衫,待到向谢青蓝拱手还过礼,并随她走进更加隐秘的内室后,吴茂林方才缓声开口道:“青蓝,我今早收到了京城加急传递来的消息。”
“北方的路已经通了吗?”谢青蓝有些意外,亦有些欣喜,“是先生送来的消息吗?京城可有受灾,他与我大哥如今还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