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天象有异的年月,如他们这般茶园广布的商号,所受波及远比小茶商大上许多,好在如今各地尚处于头春嫩芽的萌发之际,还有余地可作应对。且似眼下这般时晴时雨的天气,虽会使产量稍有减损,但却能种出更有风味的茶叶,到时卖价一涨,因减产所致的亏空自然便可补上。
谢安怀思及此,又见身旁的小妹始终愁眉不展,便对谢青蓝出言安抚道:“青蓝,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天意虽不可违逆,但我们这偌大一个茶庄,茶庄里有各种生意,到时晴有晴的卖法,雨有雨的卖法,只要尽了人事,那么如何都不至于亏损,你且放宽心。”
“不是,我只是……”谢青蓝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把心中所想对大哥说出来。
其实她心中早生出了一个念头,且不断随着近日的阴湿天气愈演愈烈,那便是广造红叶茶,以应对如今的气象之变。寻常绿茶雨日不可采,多雨必使茶青减产损耗,更别提阴湿难晒青,会将新叶闷坏,即便好茶能卖出高价,却也难补齐亏损。而红叶茶的制法却正需将茶青阴干后在湿润的地处闷放,倒与这连绵阴雨正相配。
然谢青蓝虽有此一想,可其中仍有晾茶的场地炭火等诸多额外开销,还需细细思量过后才可对商号内的众人提起。
趁谢青蓝脑海中的诸般念头百转千回时,她与谢安怀也回到了寺院之内。谢香兰与谢若兰并不在净院内,她们早已收拾收拾妥当,去了谢安怀带来的马车内等着谢青蓝。谢青蓝本该即刻前去与她们会合,却在中途改了道,随大哥往寺庙正殿外去了一趟。
二人来到大雄宝殿前,就见谢安怀来时遇上的那些山民也已抵达,只是他们从家中离开得仓促,此时虽有屋檐可遮风避雨,可身上却鲜有厚衣挡风避寒,仅是一阵轻巧的小风吹来,便令众人纷纷抱臂瑟缩,更有丈夫脱下薄衫护住妻儿、幼子怀抱年迈祖父母,叫人心头阵阵泛酸。
谢青蓝见状心有不忍,于是搜出了全身上下的所有银钱,并谢安怀身上的银两,将这些钱全交给了寺中的大师父。如今灵隐寺茶园的大半产出都是谢家的囊中之物,再无需这般微不足道的打点,因此双方皆是心知肚明,此举并非拉拢,只是她二人的略尽绵力。
与僧人作别后,谢青蓝便回了山门外的马车上。大车虽稳,可因地气湿滑而走得缓慢,待到从山上下来,谢香兰已昏昏欲睡地眯起了眼。
当马车驶上平路,没一会儿便进了城,车外的人声渐多,才使谢香兰悠悠转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头时正好见谢若兰掀起了车帘,聚精会神地向外看,心下一时不免疑惑。
四妹妹坐车最是规矩,以往纵使闷得透不过气,也不会掀开帘子,叫外人看了她去,如今竟难得转性了。谢香兰于是也好奇凑了上前,询问道:“你在看什么?”
谢若兰闻言,立刻放下车帘,重新坐得端正,还乖巧开口道:“姐姐,我什么也没看。”
“骗人,”谢香兰一眼便看出谢若兰在撒谎,也不与她辩解,直接伸手去挠她的痒,狡黠逼问道,“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谢若兰最受不得这个,可在车内又躲闪不开,只得乱笑着束手就擒道:“我说我说,饶了我吧,我在看三姐姐给我的铺子呢。”
“三妹妹上月才将铺子给了你,你还没告诉我用来做了什么,可我方才看那处并无空铺,可见你有事瞒着我。”谢香兰得了逞,却怕谢若兰出手报复回来,于是忙紧紧靠向谢青蓝,口中还不忘狐疑道。
若说谢若兰方才否认是欲盖弥彰,这回便是真的说不出口了,她很是磨蹭推脱了一阵,可禁不住二姐的死缠烂打,又见三姐也望了过来,到底没能瞒下去,踌躇开口道:“我那日随三婶出门,偶然看到一间镖局出顶,原东家开得价高,还得包揽一众武师的生计,旁人拿不出这些银子来,恰好我手里还有些银钱,便将那镖局顶了,又将原铺子卖了,将众人一并迁到了自己的铺里。”
听完她的话,其余二人都有些讶然。闺阁女儿开铺子,顶天也就是些胭脂水粉、衣料首饰,从未听过哪家闺秀开镖局的。然谢青蓝手中亦有商号中的武师镖队,倒也并未诧异太久,但谢香兰仍未回过神来,接着追问道:“这该不会就是你上回同我说的生意吧?你怎会想到做这个?”
“不是,上回同姐姐说的事,我已经忘了,”这回谢若兰答得畅快,可眸光却有些闪动,但她很快又换上个羞怯的笑,似是后悔说道,“也是我不懂,见那原东家说得可怜,一时心软便将铺子顶了,若换作三姐姐,定会三思而后行。”
“四妹妹将我想得太勤快了,”谢青蓝浅笑道,“其实我不大懂这些,都是交给旁人去办的。不过你买下镖局也好,会武之人难寻,你可细细筛一筛,除去浮躁的,留下沉稳的,若能将他们收作心腹,日后便能帮你办许多事。”
谢若兰闻言眼前一亮,当下便与三姐探讨起用人之法来,连夹在二人之中的谢香兰也慢慢听得全神贯注。几人正说话间,马车已缓缓驶入了大井巷,停在了谢家后门之外。
谢青蓝是最后一个下车的,而当她走下车去,却见前头二人仍未走,还一动不动立在车后。她有些不明所以,便也抬眼向那处望去,不想竟见到苏芸娘正与一个陌生男子态度熟稔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