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回来的时候,他昏迷着,脸白得像纸。军医说,命大,差一点就扎到心肺了。
阿澜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后来军医走了,他坐下,守着。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看着阿渊。阿渊还在昏迷,呼吸很轻。
我在阿澜旁边坐下,说:“他命大。”
阿澜说:“嗯。”
我说:“你守了一夜?”
阿澜说:“嗯。”
我说:“去睡会儿。”
阿澜说:“睡不着。”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阿渊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那人死了没?”
阿澜说:“你先管你自己。”
阿渊说:“我问你那人死了没。”
阿澜说:“死了。摔下去就死了。”
阿渊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说:“那就好。”
阿澜说:“好什么?”
阿渊说:“我追上了。”
阿澜没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后来阿渊养了一个月的伤。那一个月里,他躺着,阿澜和我轮流守着。有一天,阿澜出去打水,阿渊忽然叫我。
“阿川。”
我凑过去:“怎么了?”
他说:“那天我摔下去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自己。”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我儿子。想他要是没爹了,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又想,阿澜会替我照顾他的。”
我说:“那你放心?”
他说:“放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会替我照顾你。”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得肋骨疼,龇牙咧嘴的。
我说:“你别笑了。”
他说:“疼也得笑。”
那天的阳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笑着,龇牙咧嘴的,但笑得真。
后来阿澜回来了。阿渊看见他,说:“阿澜,我刚才跟阿川说了,要是我死了,你替我照顾他。”
阿澜说:“你自己照顾。”
阿渊说:“万一呢?”
阿澜说:“没有万一。”
阿渊还想说什么,阿澜已经出去了。
我看着阿澜的背影,忽然想,他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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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我们仨又坐在外面喝酒。
月亮很亮。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阿渊喝了一口,说:“我儿子一岁半了。”
阿澜说:“你天天说。”
阿渊说:“我就爱说。”
阿澜笑了。
我也笑了。
阿渊忽然说:“等我儿子长大了,让他认你们当干爹。”
阿澜说:“行。”
我说:“行。”
阿渊说:“一人教一样。阿澜教他跑,阿川教他活,我教他当将军。”
阿澜说:“为什么我教跑?”
阿渊说:“你跑得快。”
阿澜说:“你也不慢。”
阿渊说:“你比我快。”
阿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澜忽然说:“阿渊。”
“嗯?”
“你好好活着。”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
阿澜没笑。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说:“你好好活着,自己教他。”
那天晚上,阿澜话很少。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收到了一封信。他家里给他订了亲,等他回去成亲。
他没跟我们说。
后来我问起来,他才说:“打仗呢,说那些干嘛。”
我说:“那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说:“没见过面?”
他说:“没见过。”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等打完仗再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阿澜也有不想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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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秋天,仗又打起来了。
这回是大的。
大到后来,我们谁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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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