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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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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澜说:“那就是她一个人。”

阿渊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渊写了一封信。写完了,又撕了。又写,又撕。写了三次,终于写成一封。他把信交给传信的人,说:“一定要送到。”

传信的人说:“你放心。”

阿渊站在那儿,看着那人走远。

我走过去,说:“写了什么?”

阿渊说:“说我回不去,让她别等。”

我说:“她还是会等。”

阿渊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写什么?”

阿渊想了想,说:“写我会回去。”

那年过年,营里杀了猪,发了酒。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我们仨坐在外面,吃着肉,喝着酒,听着营里的热闹。

阿渊忽然说:“我想吃我娘包的饺子。”

阿澜说:“我也想吃。”

我说:“我也想。”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渊说:“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回去吃。”

阿澜说:“行。”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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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天,阿渊的媳妇生了。

是个儿子。

信送到的时候,阿渊正在擦刀。他看完信,手抖了一下,刀差点掉地上。阿澜在旁边一把接住,说:“你抖什么?”

阿渊说不出话,把信往我们俩手里塞。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母子平安,儿子六斤,长得像你。

阿渊说:“六斤!六斤!”

阿澜说:“听见了,六斤。”

阿渊说:“长得像我!”

阿澜说:“那惨了。”

阿渊瞪他。

阿澜说:“开个玩笑。”

阿渊没理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他忽然说:“我要给他取个名。”

阿澜说:“取什么?”

阿渊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远。”

阿澜说:“沈远?”

阿渊说:“嗯,让他走得远一点。”

我说:“走多远?”

阿渊说:“比我远。”

我没说话。

后来阿渊给家里回了信,说他知道了,说他高兴,说他打完仗就回去。写完了,他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阿澜问:“怎么还不送出去?”

阿渊说:“我在想,他会不会叫我爹。”

阿澜说:“废话,他当然叫你爹。”

阿渊说:“可是我不在他身边。”

阿澜没说话。

阿渊把信递出去,看着那人走远。

然后他转身,说:“走吧,练兵去。”

那一天,他练得特别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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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我们打了最惨的一仗。

死了很多人。多到后来数不过来。

阿渊受了伤。不重,但也不轻。刀从肩膀划到后背,肉翻出来,血糊了一身。他躺在帐篷里,让军医给他缝。缝的时候,他没喊一声疼。

阿澜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

后来缝完了,阿渊躺着,忽然说:“我刚才在想,要是死了,就见不着我儿子了。”

阿澜说:“那你别死。”

阿渊说:“我尽量。”

阿澜说:“不是尽量,是一定。”

阿渊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在他旁边坐下,说:“疼吗?”

他说:“疼。”

我说:“那你怎么不喊?”

他说:“喊了更疼。”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我今天差点死了。”

我没说话。

他说:“刀砍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儿子。他还没见过我。他要是见不着我,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娘恨你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爹死的时候你才三岁,你恨他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恨。”

我说:“那就是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我。帐篷里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他说:“你挺会说话。”

我说:“废话。”

他笑了。

那晚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阿川。”

我回头。

他说:“等我儿子长大了,你教他练刀。”

我说:“你自己教。”

他说:“我教得不好。”

我说:“那你儿子惨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他说:“行,我自己教。”

后来我走出去,站在外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像那年春天桃树下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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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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