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说:“那就是她一个人。”
阿渊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渊写了一封信。写完了,又撕了。又写,又撕。写了三次,终于写成一封。他把信交给传信的人,说:“一定要送到。”
传信的人说:“你放心。”
阿渊站在那儿,看着那人走远。
我走过去,说:“写了什么?”
阿渊说:“说我回不去,让她别等。”
我说:“她还是会等。”
阿渊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写什么?”
阿渊想了想,说:“写我会回去。”
那年过年,营里杀了猪,发了酒。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我们仨坐在外面,吃着肉,喝着酒,听着营里的热闹。
阿渊忽然说:“我想吃我娘包的饺子。”
阿澜说:“我也想吃。”
我说:“我也想。”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渊说:“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回去吃。”
阿澜说:“行。”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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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天,阿渊的媳妇生了。
是个儿子。
信送到的时候,阿渊正在擦刀。他看完信,手抖了一下,刀差点掉地上。阿澜在旁边一把接住,说:“你抖什么?”
阿渊说不出话,把信往我们俩手里塞。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母子平安,儿子六斤,长得像你。
阿渊说:“六斤!六斤!”
阿澜说:“听见了,六斤。”
阿渊说:“长得像我!”
阿澜说:“那惨了。”
阿渊瞪他。
阿澜说:“开个玩笑。”
阿渊没理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他忽然说:“我要给他取个名。”
阿澜说:“取什么?”
阿渊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远。”
阿澜说:“沈远?”
阿渊说:“嗯,让他走得远一点。”
我说:“走多远?”
阿渊说:“比我远。”
我没说话。
后来阿渊给家里回了信,说他知道了,说他高兴,说他打完仗就回去。写完了,他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阿澜问:“怎么还不送出去?”
阿渊说:“我在想,他会不会叫我爹。”
阿澜说:“废话,他当然叫你爹。”
阿渊说:“可是我不在他身边。”
阿澜没说话。
阿渊把信递出去,看着那人走远。
然后他转身,说:“走吧,练兵去。”
那一天,他练得特别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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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我们打了最惨的一仗。
死了很多人。多到后来数不过来。
阿渊受了伤。不重,但也不轻。刀从肩膀划到后背,肉翻出来,血糊了一身。他躺在帐篷里,让军医给他缝。缝的时候,他没喊一声疼。
阿澜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
后来缝完了,阿渊躺着,忽然说:“我刚才在想,要是死了,就见不着我儿子了。”
阿澜说:“那你别死。”
阿渊说:“我尽量。”
阿澜说:“不是尽量,是一定。”
阿渊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
我在他旁边坐下,说:“疼吗?”
他说:“疼。”
我说:“那你怎么不喊?”
他说:“喊了更疼。”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我今天差点死了。”
我没说话。
他说:“刀砍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儿子。他还没见过我。他要是见不着我,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娘恨你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爹死的时候你才三岁,你恨他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恨。”
我说:“那就是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我。帐篷里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他说:“你挺会说话。”
我说:“废话。”
他笑了。
那晚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阿川。”
我回头。
他说:“等我儿子长大了,你教他练刀。”
我说:“你自己教。”
他说:“我教得不好。”
我说:“那你儿子惨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他说:“行,我自己教。”
后来我走出去,站在外面,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像那年春天桃树下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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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