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谁纵的火?”
“起火之处在苏贵妃所住的东侧殿。”沈灼顿了一下,当着身后章祁等人的面儿说,“应该是烛灯倒塌,引燃了屋内的帷帐,所以才至阖宫火势不止,而非……有人蓄意纵火。”
此言一出,嘉平帝竟像是松了一口气,绷着的肩膀顺势滑落下去,“朕就说么,还是皇后小题大做了,宫闱内苑,谁敢做这等掉脑袋的事。”
眼看着嘉平帝起身,沈灼躬身行礼,直到皇帝从高台走下,停到他的面前。
“至于兆太子。”嘉平帝思索道,“朕即刻传令于封欢,让东厂与你一同搜查,十日之内,务必给朕一个结果。”
“否则,朕唯你是问。”
沈灼单膝落地,“臣自当尽全力而为。”
从拱垂殿出来时天已擦黑,雪势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似砸下来一般,顷刻间就遮蔽了人眼前的视线。
章祁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灼后面给他撑伞,一张脸苦得能把人纠结死。
沈灼看都没看他,冷脸接过伞自己打了,淡淡地开口:“想说什么?”
终于等到这一问,章祁拧着眉毛,像个受了怨气的鹌鹑一样挤到沈灼伞下,努了努嘴,问:“大人分明在冷宫里发现了火油的气息,为何不对陛下言明?”
沈灼知道他有此一问,顿了顿,还是回答:“宫妃自戕,是牵连全族之罪。”
“且苏氏已是废妃,此举威胁到宫闱安危,罪名一旦落实,恐怕连身死之名也难保全。”沈灼看他一眼,转而又说,“更何况,此事于己不利,实在没有必要。”
章祁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场火是苏妙仪放的,闻言把眼睛瞪得老大,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说:“可是,可是大人就不怕……”
后半句话尚未说出来,沈灼握住伞的身影就在雪中一顿。
章祁没看路,猝不及防撞上他家大人的后背,又捂着脑袋弹开,听见沈灼感叹一句,“又下雪了。”
“这场雪之后,冷宫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出来。”沈灼回身,拍了拍章祁的肩膀,替他拂去肩上一干碎雪,声音冷淡如隆冬烈风,“把话烂在肚子里,对外什么都不要说。”
风太大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楚。
章祁干巴巴地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被雪淋身的男人,心里似有什么念头惊了一瞬。
他受职于北镇抚司六年,跟着沈灼的时日也有四年,在他的概念里,沈灼从未负过自己在世人眼中的阎罗威名。
不徇私不枉法,亦不会偏袒包庇任何一桩案情。
他隐约觉得沈灼此举有些不对劲儿,只是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急风卷着冷雪往人脖颈里灌,章祁缩了缩脖子,眼看着沈灼已经丢下他走远,他连忙追上去,再没多问一个字。
这一日沈灼没有直接回官廨,而是带着手下的锦衣卫严查上京城的内外四十四坊。
闭城门,锁街道,挨家挨户搜查。
直至这一夜亥时,北镇抚司仍灯火通明。
章祁冲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凝重,关了门就往沈灼面前一凑,低声说:“大人,查到了。”
“果真与您猜测的一样,今日午时,有一辆马车出了宫,至今未归。”
沈灼合上手中的图纸,抬头看他,“是谁?”
“尚仪局的彤史,叫……裴净贞。”
是个不相识的名字,沈灼压了一下眉尾,坐在案后朝章祁伸手。
章祁自觉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上去,“依照大人的意思,此事还没有惊动别人,卑职只打点了司礼监,以大人要查兆太子失踪案为由查看宫人的宫籍。”
他忍不住催促,“您快看,看完还要给人送回去呢。”
沈灼不理他,摊开手中的宫籍一行一行看过去,而后忽然一顿。
“大人,怎么了?”章祁凑过来问,“她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沈灼的视线落在宫籍上的“平阳苏氏”一行,手指在裴净贞的入宫年月上敲了敲,笃定道:“她是吴太后的人。”
夜深了。
北镇抚司上下悄寂,能调动的人都在城内奔走,力在追查一名八岁稚童的下落。
沈灼没撑伞,单衣汲雪,一路绕过前厅,推开后面官廨的院门。
暖室之中一灯如豆,贺明妆披衣坐在桌前,听见门响,转头朝他看过来。
泛起昏沉的光影之下,女子单衣露颈,如水长发披盖在肩。映着烛光,可以看见那张犹带冻痕的面容,以及仍然泛着水汽的眼睛。
沈灼推门时带起一道凛冽的风雪,贺明妆禁不住颤了一下。
可怜。
沈灼朝她走近。
贺明妆半掩着唇,声音泛哑,“我听说姨母亡故,心中悲切难当,所以……”
“所以早一步回来了,是么?”
贺明妆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一个“是”字尚未说出口,下一瞬,就被男人用惊人的力道掐住了脖子。
寂寂的空气里似传来骨节作响的声音。
贺明妆被沈灼掐得向后一仰,上半身被迫悬在空中,一张脸很快泛起涨红。
濒死的感觉里,他听见沈灼一字一句地问:“尚仪局裴净贞,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