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斐却但笑不语,也不追问。只是指尖的动作放得更加轻缓,像是在安抚白述,也像是在安抚他自己。
这小东西有心事,而且藏得很深。他在想什么?为何躲闪?是修炼遇阻?还是厌倦了这妖界行宫?又或者是外面有什么人或事,牵动了他的心,让他想要离开?
深藏的恐惧被这笨拙的伪装骤然勾起。洛斐几乎要脱口问出,却又在瞬间将话语死死咽了回去。只将所有疑虑压在心底,用更轻柔的动作掩饰内心波澜,低声叮嘱:“莫乱动,快好了。”
白述垂下眼睫,不敢再与洛斐对视,任由他处理完那微不足道的“伤口”。
隔日,白述正打坐,洛斐自外归来,随手递过一个锦盒。盒中是一枚暖玉,玉质剔透温润,隐有光华流转,触手生温。
“偶然所得,有些凝神静气的功效,你且戴着玩罢。”洛斐语气随意,拈着红绳将玉坠提起。
那玉的光泽实在讨喜,白述眼睛一亮,欢喜地伸手去接。可手伸到一半便停在半空,火燎般又猛地缩了回来,脸上那点刚漾开的笑意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仓皇和无措。
“不……不用了!”他低下头,声音发紧,“我修为这么低,还整天毛毛躁躁的,戴这么好的东西……万一磕了碰了……我、我不配的。”最后几个字,已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配?
这两个字,像两根极细的冰针,直刺洛斐心头最不经碰的那处。
他予他天地间至珍至贵之物,何曾计较过“配与不配”?他要的是他全然的依赖,理所应当的索取,是无论给予什么,都眉眼弯弯、扑进怀里说“最喜欢洛斐”的娇憨模样。
可如今,他却说“不配”。
是觉得他给予的太多,成了负担?还是在心底某处,已开始丈量彼此的距离,继而划下界限?
这小东西,近来心思愈发沉了。他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莫非……仍念着那人间烟火,旧日故交,觉得留在此处,终究是委屈了,腻烦了,亦或……是错了?
洛斐眸色深了深,缓缓收回手。他未发一言,面上依旧一片沉静,只将暖玉收回锦盒,随手放在一旁案几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不能问。
他不想听到任何暗示着分离的字眼,哪怕只是他无端的臆测。
那声响不大,却让白述心头一跳。
那些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着那被搁置的锦盒,又看看洛斐瞧不出情绪的脸,连忙凑过去,扯住他一片衣袖,仰起脸,努力挤出个带着点赖皮的笑:“哎呀,我知道你最疼我了……这玉真好,我不是不喜欢!就是、就是怕自己粗手笨脚糟蹋了好东西……你别生气嘛!”
他试图萌混过关,却不知自己眼神里的慌乱和强颜欢笑,早已泄露无遗。
洛斐任他拉着袖子,垂眸看他,抬手他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似笑非笑道:“今日倒学会谦虚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莫不是在外面闯了祸,心里发虚,才这般乖巧吧?”
他语调慵懒调侃,仿佛只是随口玩笑,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眸里,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如冰面下的暗流。
白述心虚的厉害,干脆一头撞进洛斐怀里,把脸埋进他胸腹之间,用力摇头否认。
自那日在藏书阁被封曼曼“点醒”后,白述心头的阴翳便再未散去。程彦隆绝望的眼神,和封曼曼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他心头萦绕,缠得他透不过气。
他强迫自己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修炼上,不去想别的。可即使如此,程彦隆那萧索的身影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撞进他的眼里——或是晨雾未散时,对着主殿方向枯坐的背影;或是黄昏时分,痴痴凝望的炽热目光。更甚者,他某次误打误撞,走到那个偏僻客院,透过未掩的窗,清清楚楚看见程彦隆对着一幅精心绘制的洛斐的画像,眼神半是痴狂半是绝望,时而抚画低语、时而无声垂泪。
那画面在白述心里落地生根。烦闷变成愧疚,接着又发酵成令人窒息的自责。
一个声音日夜在他脑海里盘桓,越来越响:程彦隆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所有的求而不得,痛不欲生……追根溯源,是否皆因我而起?
这种感觉,比欠他两条命更沉重百倍。
更糟糕的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如果没有我挡在中间,洛斐会不会……对他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同?
他看得分明,程彦隆想要的是洛斐,是那份独一无二的专宠和爱恋。而这恰恰是他唯一无法给予的。
只要一想到洛斐将那些对他的好,悉数给了另一个人……即便想象中那个人是程彦隆,也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满心都是绝不容许的抗拒!他爱洛斐,早已刻入骨血,叫他如何相让?又怎能相让?
以前他只想着,命债大不了就用命去还。却从未想过情爱的债,他要怎么还?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他的“还债”之路,赫然变成了一条死胡同。
白述郁结在心,再修炼时,便总带着点自虐般的劲头。洛斐规定的时辰到了,他也置若罔闻,依旧盘坐原地,咬牙催动灵力,一遍遍冲击着那些尚未完全畅通的细微经脉,直至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身体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也不肯停歇。
洛斐强行将他从入定中拉出,抚平他紊乱急促的灵力波动。待他气息稍稳,洛斐的手却未立刻离开,而是沿着脊背轻轻滑至后颈,在绷紧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贪功冒进,徒损根基,欲速则不达。子皙,你近日心浮气躁,所为何事?” 问是问了,目光却移向窗外沉沉夜色,并未看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白述连视线都不敢抬起半分。只咽下满口苦涩,故作轻松的说“没事”,说“只是修炼不顺”,这些明显敷衍的借口。可等到下一次修炼时,他依然会不管不顾的催动灵力。一副不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决不罢休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