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夕阳下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陌生的田野渐渐变回熟悉的轮廓。
浮生靠在座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李心韵也终于哭够了,她从浮生身上爬起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红通通的,却还是紧紧抱着浮生的胳膊不肯撒手。
“到了两位美女。”司机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们一眼,“一共二百三十六,刷卡还是现金?”
李心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干脆利落:“刷卡。”
两人下了车。
浮生脚一沾地,每一根骨头都在发软,每一条肌肉都在颤抖,李心韵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个在学校里能干掉六人份套餐的浮生,那个从六楼跳下去都能跑掉的浮生,此刻站在夕阳里,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我先带你回家吃饭。”她一把扶住浮生,语气不容置疑。
推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李心韵把浮生按在沙发上,转身冲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把能吃的全都搬了出来——剩饭,卤蛋,火腿肠,还有昨晚妈妈留的鸡汤。
“你快吃。”她把食物堆在浮生面前,“我扛你的时候,跟扛个木棍一样,轻得吓人。”
浮生低头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鸡汤,沉默了几秒。
“嗯,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谢什么呀!”李心韵在她旁边坐下,鼓起腮帮子,努力摆出凶巴巴的样子,“快点吃!快点恢复!我还要趁王雅没来,先揍你一顿呢!”
浮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李心韵。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李心韵的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却已经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念叨。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浮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的絮絮叨叨。妈妈坐在她床边,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念叨明天要带什么菜,周末要去哪里玩,考试不要紧张。她那时候嫌烦,总是假装睡着了,等妈妈起身离开才睁开眼,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发呆。
现在她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妈妈……”
两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轻得像叹息。
浮生伸出手,抱住了面前的人。
很轻,很慢,像一片终于找到落脚处的落叶。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任由她抱着。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浮生感觉到手上有湿意。
水滴?可屋子里哪来的水?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瘦削的、皮包骨头的手,正掐在李心韵的脖子上。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而那湿意是李心韵眼角滑落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浮……生……”
李心韵的声音从被钳制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沙哑,破碎,却没有怨恨。
那双眼睛望着她。
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只有担心,只有一种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浮生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
“不……不……!”
她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茶几,杯盘落地,碎裂声尖锐刺耳。
李心韵的身体软软地滑下沙发,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浮生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伸出去,却不敢触碰。她看见那双眼睛还睁着,还望着自己,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她看见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上,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弧度。
“啊——!!!”
崩溃的嘶喊从喉咙里撕裂而出,不似人声,像一头被活生生剥去皮毛的兽。浮生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揪住头发,指甲掐进头皮,血珠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她自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浮生猛地抬头。
她的手还在颤抖,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弯成一道愉悦的、畅快的、等待已久的弧度。
紫色的光芒从她右眼深处炸开,像烟花,像潮水,像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流,迅速吞噬了左眼最后一丝黑。
巴西兹接管了一切。
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满意的叹息。一周的疲惫、消瘦、饥饿——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浮生的身体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挺拔,更加饱满,仿佛一具被精心擦拭过的容器。
祂低头看着脚边逐渐冰冷的李心韵,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