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似真若假,九天人间一色。
初醒时,鱼枕荷发觉自己身处一间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间。滚滚雾气朝她弥漫而来,叫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
外面是夜晚的景象,窗棂前笼着半透不透的薄纱,隐约能透出窗外的连片粉樱。
雾气缭绕于昏暗的室内,模糊了人的视线。点点微弱烛光照亮室内一角,唯能瞥见那背对着她,跪坐于前的身影。
委地的白衣与雾气融为一体,像那不染纤尘的天上仙,高贵而清冷。
想拨开烟雾向前,双腿却似是灌了铅般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迈出两步,又丝毫不见离那身影近多少。
就像海市蜃楼,分明就在眼前,可偏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靠近不得。
鱼枕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眼前这个身影……
他是谁……到底是谁……
她愈发想看清楚,心底却没来由地溢出更多仓皇恐惧,让她始终踟蹰着、犹豫着。
这处好似是梦,可即便所见的一切都朦胧不清,给人的感觉却仍是格外得真。
鱼枕荷怔怔出神了许久。面对眼前兀然出现的白衣身影,她好半天才恍惚启唇,道出第一句话:“我可曾……在哪里见过你……?”
烟雾浮浮沉沉,氤氲弥漫整片空间。白衣身影仍旧背对着她,似是很近,却又很远。隔着雾气,鱼枕荷看不清、触不到。
时间好像彻底凝滞在这一刻。就在鱼枕荷以为自己不会听见任何回答之际,那身影好似微微侧过脸,被长发遮挡的面容看不真切,又隐在雾气凝成的薄纱下,只知晓是如他的衣着一般白得近乎透明。
空灵的声音蓦地浮现于她耳畔,如风轻抚,又俶尔散去——
“你……不认得我了?”
白烟又重了几分,几乎彻底盖住眼前身影。鱼枕荷怕他一眨眼便消失,赶忙追问:“我该认得你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
“不该。”
最终,那白衣身影如此回答。
“那你到底是……”鱼枕荷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陌生而低沉的声音仿佛直接穿透她的耳朵,灌入她的灵台——
“孤……很欣赏你……”
“你……是否……愿意……做孤的……”
低沉声音响起的刹那,内心又有两道强烈却截然相反的声音,反反复复冲刷她的识海,令她头痛欲裂。
答应他……答应他……
不、不可以答应……
答应他……
不可以……
答应他……答应他……
不行!绝对不可以!!
一时间,鱼枕荷觉得气血上涌,眼前的一切变得颠倒混乱,整个人仿佛失去了对外界事物的所有感知,从头到脚虚浮于空。
“别吵了……别再吵了!!”
她捂住脑袋声嘶力竭,奈何聒噪丝毫不减。直至她彻底失去所有气力,扑通一声昏倒在地,耳边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
“你……是否愿意……成为……孤的……”
“唉……”
“罢了……下一次……再见……”
……
鱼枕荷再睁开眼时,正身处一处酒楼二层雅间。窗棂外,乌篷船荡开江上清波,莲花舞姿摇曳。白墙青瓦,铁马风铃叮当作响。
倚着雕楹的那侧脑袋硌得生疼,她支起身,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缓了好半天,意识才逐渐清醒。
“客官醒了,可要喝点什么?”
案几对侧,女堂倌递来一块刺绣鎏金红牡丹的方帕子,柔声细语地询问。
鱼枕荷没有理会。
“客官,可要喝点什么?”女堂倌又问。
鱼枕荷假装身侧没有这个人。
自己应该是昏迷过去了……鱼枕荷心想道,如今,身体大抵还处在群英会的场域。
只是为什么会昏迷……
她记得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好像看见了什么人还是物,抑或是什么声音,还似乎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只是待她在这个雅间醒来,竟然什么也记不清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斑竹帘幕外,说书人恰时一拍醒木,满堂皆静,铿锵有劲的说书声自外头响起——
“列位看官,压言落座!且听在下续演这段江湖奇闻——”
“话说那荒山野路,少年背那负伤不醒的小妹赶路求医,却不巧,正面逢上拦路的山匪大头。那山匪头子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一柄泼风大刀点着少年郎的鼻尖,张口就要他交出背上小妹,如此便可饶他一命。”
“那少年却把小妹往身后一护,宁死不屈。见他不从,匪众一拥而上,棍棒交加,少年捡起断木棒应敌,奈何力有不逮,被逼得连连后退。”
“……”
鱼枕荷侧耳听着那说书先生的话,若有所思。
“客官,可要喝点什么?”女堂倌还锲而不舍地问。
鱼枕荷自顾自拉开案几的抽屉,里头静静躺着一柄镶嵌血红宝石的匕首。
她右手摸上那柄匕首的瞬间,女堂倌终于面露一丝急色,脱口而出的话也变了调——
“客官!”
恰时,其他雅间内,有堂客向说书人发问道:“那小妹最终还是被劫走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