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止醒来已是几日之后。苏辞玉说要在蓬莱多留些时日,待他彻底恢复再离开。林观止没有异议,他虽从前不甚喜欢蓬莱主,但此番两人心结尽解,终究承了对方相助之情。
况且山中灵兽都青睐他,连羽翼华美的青鸟都愿栖在他的肩头。
此刻,他正坐在一方青石上晒太阳。指尖抚过蹭在膝边小鹿光滑的皮毛,接过草木精怪递来的野果,咬下一口。
苏辞玉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总不见人影。林观止也不去寻他。
自颠倒幻境中出来后,他便有种预感,这一次,苏辞玉不会再离开了。
想起那天落在他颊边的泪,林观止微微出神。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烙在皮肤上,他无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处肌肤。
活该。
林观止垂下眼,将手中野果啃得咔嚓作响,就该让他也尝尝被丢下的滋味。指尖一弹,果核划出一道弧线,不知惊扰了林间哪只雀儿,引得一阵扑棱声。说来也怪,这几日山间生灵似乎格外喧腾。
直至暮色将起,苏辞玉才来找他,虽什么也不说,眼底却漾着比春水更柔的波光,伸手牵过他,引着他往蓬莱山巅走去。
山势愈高,寒气愈重,及至顶峰,已是皑皑白雪。奇异的是,风中却并无寒意,反有温煦灵气包裹周身。放眼望去,霞光浸染云海,将茫茫雪色映作一片流金绯粉。
“来这儿做什么?”林观止问。
苏辞玉只笑着握紧他的手:“到了便知。”
雪原深处,竟生着一株高大的红枫。霜雪压不住那烈烈如火,走近了,才见枝桠间系满朱色许愿签,签上墨字在风里轻轻摇曳。
蓬莱主已在树下,微笑着见他二人来此,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有件东西,一直想重新赠你。”苏辞玉轻声说着,取出一个狭长的玄色剑匣。
林观止呼吸微滞。
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悬秋剑。那把他十八岁生辰时苏辞玉所赠,后又于魔界深渊断去的本命灵剑。此刻剑身完整,竟已修复如初,不见半分裂痕。
他伸手握住剑柄,悬秋在他掌心轻轻震颤,发出低柔悠长的清鸣。林观止挽了个剑花,剑气扫过雪地,划开一道雪痕。原来苏辞玉这几日是去修复悬秋剑了。
他眼眶发热,珍重地将剑佩回腰间,抬头望向苏辞玉。
苏辞玉正静静看他,眼底是再无需掩饰的温柔:“喜欢吗?”
林观止重重点头,喉间微哽,一时说不出话。
苏辞玉转向蓬莱主。蓬莱主也朝他颔首,拂尘轻扬,系在红枫树高处的一枚无字朱签无风自动。
红枫树下,风止云歇,连飘雪都仿佛静驻空中。
苏辞玉整肃衣冠,面向苍茫天地郑重一揖,又向蓬莱主躬身行礼。
林观止心口蓦地一跳,似有所感。
而后,苏辞玉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叩,落进寂静的雪中:
“天地为证,蓬莱为鉴。”
“我苏辞玉,今愿与林观止,结为道侣。”
“自此福祸同担,生死与共。”
“此心既许,永世不改。此誓既立,万劫不违。”
言罢,他垂下眼睫,将手伸向林观止。
林观止指尖轻颤着触及他的掌心,立刻被紧紧握住,十指交扣,再无间隙。他深吸一口气,迎着苏辞玉的目光:
“我林观止,谨应此契。”
“不负其心,不悔其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签骤然发出耀目的光芒,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将两人温柔缠绕。
“契成。”
蓬莱主的声音遥遥传来,。
“自今往后,二位因果相系,共死共生。”
“非天劫不可断,非身殒不可解。”
“望珍之重之,莫负此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