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变。”
“这世上,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一眨眼,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苏辞玉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猛地一颤。
说完这些,林观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醉倒过去。
苏辞玉维持着抱着他姿势,在原地坐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将怀中人抱起,送回他自己的房间。
林观止脸上泪痕未干,苏辞玉坐在床边,用帕子一点点替他擦净。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温度,灼人的烫度不减。他就这样在月色里,静静看了沉睡的徒弟很久。
起身离开时,目光扫过书案,一幅未完成的画卷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其实不是喜欢看别人私物的性格,只是觉得画上的人异常眼熟。
画中人倚栏而坐,指尖拈子,眉目清远……正是他自己。
苏辞玉驻足,看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他提起案上搁置的笔,蘸了点余墨,伸手在画卷上添了几笔。
然后,他将一切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经过院中桃花树时,他看见树下泥土被翻动,几个空了的酒坛歪倒一旁。那是他早年埋下的桃花酿。
苏辞玉轻叹一声,将那片狼藉收拾好。
这一场桃花酿,让林观止足足醉了三日。醒来后,他对醉后种种似乎毫无记忆,待苏辞玉依旧恭敬如常,与从前无异。
……
下山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苏辞玉亲自将林观止送至太衡宗山门之外。
少年背着简单的行囊,腰上佩着他送的剑。他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望,都能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静静立于山门之下,目光始终望着他,如同过去千百个晨昏。
“去吧。” 苏辞玉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来,平静温和。
林观止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终于转身,迈开步伐。他的身影渐渐变小,融入青山绿水的苍茫背景之中,终于再也看不见。
苏辞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至山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袂,才缓缓转身离去。
学宫依旧热闹,少年弟子们课间喧笑玩闹,见了缓步而来的苏辞玉,纷纷收敛,恭敬行礼:“明尘仙尊。”
苏辞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学宫的一草一木,未曾停留。
待他走远,细碎的议论才悄然响起:
“仙尊今日怎会来学宫?”
“是啊,平日极难见他下上清峰……”
“仙尊……真是好看啊。”
“林师兄也好看,不过是不一样的好看……”
少年们的心思,总绕着这些无关紧要却又鲜活的话题。
接下来的日子,苏辞玉的身影罕见地出现在各峰,仿佛在从容地做着某种告别。
太衡殿内,周明宿为他斟上清茶。
“准备何时动身?”掌门问得直接。
“快了。”苏辞玉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平静,“还有些未尽之事。”
他的目光投向极东方,视线穿透重重云山,看到了那片被永恒雷暴笼罩的灰暗天际。
“那孩子……”苏辞玉收回目光,看向掌门,“观止若归来,日后……烦请师兄多看顾几分。”
周明宿郑重颔首:“自然。你放心。”
三月后,埋骨之渊。
天地在此处失去了其他颜色,唯有铅灰色的浓云低垂,与大地尽头永不熄灭的炽白雷光。震耳欲聋的雷鸣是这里唯一的声响,毁灭性的气息充斥每一寸空间,没有任何生灵敢于靠近。
苏辞玉立于这狂暴天地的边缘,显得异常渺小,却又异常平静。他已将毕生修为尽数用来加固了这古老雷阵。周明宿站在不远处,握剑的手背青筋隐现,目光望着那片雷暴中心。
第一道裹挟着混沌气息的天雷撕裂云层,朝着苏辞玉当头劈下!
周明宿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拔剑为苏辞玉挡下,却被他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他的因果,他的宿命,从他被那缕红光选择开始,就已写定的终局。
不知是第多少道天雷落下,意识被无边的炽光与剧痛吞噬。但在灵魂也即将随着身体灰飞烟灭之际,一点清晰的念想,固执地浮现出来。
如果当初没有伸手带他回上清峰,是不是就不会让他经历这番无望的倾慕,承受这必将到来的离别之痛?
终究是他亏欠他。
倘若……倘若真有来生……
可惜,魂飞魄散者,不入轮回,连梦中也不会再相见。
最后一点意识,终是随着那道净灭万邪的雷光,散入了风中,再无痕迹。
远处,周明宿缓缓闭上了眼,手中长剑发出低沉的悲鸣。
天地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