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你身体莫名好转。但心中是否常有戾气与阴暗之念翻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引诱,需你极力克制?”
少年脸色苍白,指尖在袖中掐入掌心。这是他最深藏,最恐惧的秘密,连最亲近的母亲都不曾透露分毫。
“那道红光,并非吉兆,那是蕴含着至邪至恶之念的天魔碎片。你身体好转,是因它需一具健康的容器,你心魔暗生,是它在缓慢侵蚀你的灵台。待它完全苏醒,将你神魂彻底侵蚀……”
“会怎样?”苏辞玉声音干涩。
“天魔重生,魔染天下。届时,千里江山化为焦土,数万生灵沦为血食,人间……不存。”
竹林寂静,唯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苏辞玉感到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他沉默良久,抬起眼,眸中惊惶渐褪,竟浮起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既如此,前辈可知如何诛灭此魔?”
“大陆极东,有一处绝地,名曰‘埋骨之渊’。那里,便是千年前,数位大能诛灭那天魔本体的战场。”
“天魔虽灭,其魔躯遗骸却蕴含着滔天的至邪之气,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净化消弭。为防止魔骨日后再生祸端,那几位前辈将自身残存的所有修为,共同熔炼,化作了一道至阳至刚的混沌天雷大阵,将整片埋骨之渊笼罩。日夜不息地轰击着天魔遗骨,以期在无尽岁月中,将其彻底净化。”
“只是,若你踏入,天雷阵感应到你体内那缕天魔气息,便会降下净化之劫。与之性命相连的你,也同样会……彻底湮灭。”
形神俱灭,不得超生,苏辞玉听懂了。
他望着竹隙间破碎的天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若前辈所言属实,晚辈愿前往。”
这下轮到云崖子动容。他预想了少年的恐惧、抗拒、哀求,却未料到是如此干脆的赴死之志。
“孩子,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你年华正好,家世显赫,前程似锦……”
苏辞玉转身,望向慈恩寺方向,目光仿佛透过重重屋宇,看到母亲祈福的侧影,看到京城熙攘的烟火。
他道:“若我一人之死,能换父母安康,换这红尘万千百姓平稳度日……那便值得。”
云崖子在这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慈悲与决绝。震惊之余,爱才之心大起,更不忍如此璞玉就此陨落于雷渊。
“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云崖子改口,“我可于你体内设下封印,暂将天魔碎片镇压,延缓其苏醒。只是此封印随岁月流逝效力渐弱,且会不断消耗你的修为与生机用以加固。或许能为你争得数十年。你若随我修行,延长至数百年,也是可能。若在此期间,你能寻得他法炼化此魔,也未可知。”
“你可愿随我修行,争这一线生机?”
苏辞玉没有丝毫犹豫,一撩衣袍跪下,行了大礼:“弟子愿意。请师尊教我降魔之道。”
自此,苏丞相家那位小公子在一次意外重病后,被一位云游道人带走治病,离开了繁华京城,踏上了漫漫仙途。
云崖子当时已有一徒,便是只比苏辞玉大了几岁的周明宿。
苏辞玉仍记得他们初遇那天,周明宿带着一坛酒撞开他的房门,说这是师兄送他的见面礼。不等他回话,便豪爽的给他斟满一大碗。
苏辞玉那时还没喝过酒,被他灌得醉到第二天晌午才醒来。
两个少年很快便玩到一处,一起练剑修行,一起偷溜下山,一起挨师父训斥。
封印初成的那些年,是天魔最为沉寂的时光。
尽管背负着沉重的使命,但因为有师父的庇护,师兄的陪伴,依然度过了一段属于少年人的明媚岁月。
他们师兄弟也曾仗剑四海,斩妖除魔,名动八方。他们见过沧海月明,饮过大漠孤烟,结交过肝胆相照的朋友,也领略过红尘万丈的悲欢。
他们是亲眼见着太衡宗一步步从一座只有他们三个的小山头,逐渐成长为如今的仙门大宗。
后来,云崖子将掌门之位传于周明宿,自己则因当年设下天魔封印耗损过巨,本源有亏,在某次闭关后安然坐化。
师尊仙去,师兄接掌宗门,肩上担起万千责任。
而他体内的那东西,随着年岁增长,也从深眠中逐渐苏醒,封印时不时传来隐痛。
他开始变得沉默,逐渐收敛锋芒,隐居上清峰,用日复一日的静修,筑起抵御心魔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