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气息颤抖,不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血腥味。
然后,她一点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拆开了那封,沈无渊写给她的、自知时日无多的绝笔家书。
信纸展开,温和沉稳、干净有力的字迹,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
很长。
很长很长。
是他用尽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不舍,所有期盼,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阿清亲启:】
【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时,谷外已闻兵戈之声,天阙大军压境,来势汹汹,目标明确,直指夜冥谷,直指你。我知他们抓不到你,便会迁怒于谷中百姓,迁怒于我,迁怒于所有与你相关之人。我已做好死守村口、护村民周全的准备,胜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你一人。】
【这些年,你在外奔波,流离辗转,不肯归谷,不肯见我,不肯再唤我那一声师父,我都懂。我知你心魔难抑,心性难持,昔日失控噬人、伤人害己,你心中愧疚深重,恨自己入了魔道,恨自己控不住心性,恨自己犯下不可挽回的错,更怕自己再次失控,伤了谷中之人,伤了我,伤了你在意的所有人。】
【可阿清,你要记得,心魔难控,非你之过。你堕入魔道,是身不由己,是命运捉弄,是世间不公,不是你天生歹毒,不是你本性邪恶,更不是你活该承受这一切。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从来都不是祸害,从来都不是一个应该被唾弃、被疏远、被自己厌弃的人。】
【你是我沈无渊,亲自收下、亲自教养、亲自护在掌心的弟子。】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徒弟。】
【你是夜冥谷的宗主,是谷中百姓的依靠,是疏离、墨影她们心中最敬重、最依赖的宗主师姐。】
【你是我沈无渊,这辈子最骄傲、最牵挂、最舍不得、最放心不下的人。】
【当年你失控伤人,心性大乱,口不择言,与我断绝师徒情分,转身离去,再也不肯回头。我从未怨过你,半分都没有。我只怨我自己,护持不够,修为不足,没能在你最痛苦、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牢牢抓住你,没能替你压下心魔,没能替你挡下所有风雨,没能让你安心依靠,没能让你知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犯下什么错,我都不会怪你,不会放弃你,不会不要你。】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情绪平复。】
【等你心魔渐稳。】
【等你愿意放下过去。】
【等你愿意接纳自己。】
【等你愿意,再唤我一声师父。】
【这些年,谷中一切安好,村民安稳,疏离懂事,墨影勤勉,她们都很想你,常常站在谷口,望着你离去的方向,一等就是一整天,盼着你能回来,盼着能再看到你,盼着你能好好的,平安无恙。我每次都告诉她们,你很好,你在外平安,你很快就会回来,她们便信了,便安安静静地等,安安静静地修行,安安静静地守着夜冥谷,守着我们共同的家,等你归来。】
【念雪岭那边,时常有消息传来,说未央与子然修习刻苦,医术日进,心性沉稳,不负你当年的安排与托付。你放心,他们很好,念雪岭清净安稳,适合他们潜心修行,将来学成归来,也能为夜冥谷尽一份力,为你分担一份重担。你不必挂心他们,不必觉得亏欠,你当年收留庇护,已是他们此生最大的恩情,他们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将来必定会回报于你,回报于夜冥谷。】
【阿清,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心魔日夜纠缠,不得安宁。】
【过往罪孽压心,不得解脱。】
【世人唾弃,正道不容,魔道亦不相容,你孤身一人,四面楚歌,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你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把所有的痛,都藏在自己心里。】
【你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冷漠之下。】
【你把所有的脆弱,都封在坚硬外壳之中。】
【你不肯依靠任何人,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生怕自己再次失控,生怕自己伤害到身边之人,生怕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生怕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可你知道吗?你这样,最让我心疼。】
【我不要你强撑。】
【我不要你硬扛。】
【我不要你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我不要你把自己逼到绝境,逼到崩溃,逼到再也撑不下去。】
【你可以哭。】
【你可以累。】
【你可以软弱。】
【你可以依赖。】
【你可以犯错。】
【你可以回头。】
【夜冥谷永远是你的家。】
【我永远是你的师父。】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犯下什么错,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夜冥谷永远都在,疏离、墨影、未央、子然,所有你在意的、在意你的人,永远都在。】
【此次天阙来袭,我已决意死守村口,护村民周全,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我有幸活下来,我便守着夜冥谷,继续等你,等你归来,等你再唤我一声师父,等我们师徒二人,解开所有隔阂,弥补所有遗憾,好好相处,好好过日子,像从前一样,像你刚入谷时那样,安稳平静,岁月无忧。】
【若我不幸战死,阿清,你答应我,不要哭,不要悔,不要恨,不要自责,不要困在过去,不要为难自己,不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人生,不要为了我,一蹶不振,彻底沉沦。】
【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压制心魔,好好控制心性,不要再失控,不要再伤人,不要再让自己陷入无边的痛苦与自责之中。】
【好好照顾疏离、墨影,好好照顾谷中剩下的百姓,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修行,好好活下去。】
【好好接纳自己,好好原谅自己,好好与过去和解,好好与自己和解。】
【你要记得,我从未怨过你,从未怪过你,从未放弃过你,从未不爱你。】
【你要记得,你是我最好的弟子,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牵挂。】
【你要记得,你不是怪物,不是祸害,不是罪孽,你是沈晏清,是我沈无渊的徒弟,是夜冥谷的宗主,是一个值得被爱、被珍惜、被守护、被好好对待的人。】
【你要记得,无论我在不在,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看着你,盼着你平安喜乐,盼着你安稳无忧,盼着你好好活着,盼着你,再也不要受苦。】
【阿清,别再苛责自己。】
【别再疏远自己。】
【别再放弃自己。】
【师父,永远爱你。】
【师父,永远等你。】
【师父,永远,都是你的师父。】
【勿念,勿悔,勿恨,勿困。】
【平安喜乐,此生足矣。】
【沈无渊 绝笔】
信纸很长,千字有余,字迹温和,落笔沉稳,没有半句怨怼,没有半句责怪,没有半句不甘,只有数不尽的温柔,数不尽的牵挂,数不尽的不舍,数不尽的期盼,数不尽的,一个师父对弟子,最深沉、最包容、最无私、最至死不渝的爱。
是他明知自己活不了多久,明知自己即将战死沙场,明知自己再也无法亲眼等到她归来、再也无法亲耳听到她唤他一声师父,却依旧强忍着心中剧痛,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写给她的、最后的、唯一的念想。
是他留给她的,全部的温柔,全部的牵挂,全部的爱,全部的希望。
也是压垮沈晏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着那些字,一行,一句,一段,一页。
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到彻底被泪水淹没,再也看不清任何字迹。
指尖死死攥着信纸,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纸张捏碎、揉烂、撕裂,却又在下一瞬,猛地放松,动作轻柔得近乎颤抖,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字迹,怕惊扰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原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痛,知道她的苦,知道她的愧疚,知道她的自责,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的挣扎,知道她所有的口是心非,知道她所有的冷漠伪装,知道她所有的强撑与硬扛。
原来他从未怨过她。
从未怪过她。
从未放弃过她。
从未不要过她。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等她回头,等她认错,等她放下,等她接纳自己,等她再唤他一声师父。
原来她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怨,这些年的疏远,这些年的冷漠,这些年的自我放逐,这些年的自我折磨,全都只是一场可笑而可悲的自我惩罚。
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从来没有。
而她,却用数年的冷漠、偏执、恶言、决裂、逃避、疏远,回敬了他全部的温柔,全部的包容,全部的牵挂,全部的爱,全部的等待。
她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错得终生难赎,错得再也无法挽回。
“师父……”
一声低唤,破碎,嘶哑,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从沈晏清颤抖的唇间,轻轻溢出。
这是她数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发自肺腑、泪流满面、崩溃绝望地,唤出这两个字。
不是被迫,不是敷衍,不是妥协,不是伪装。
是迟了整整数年,迟了一生,迟到阴阳两隔、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声师父。
下一刻,她再也撑不住。
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封千字长信面前,彻底崩碎,化为齑粉,消散无踪。
她猛地向前一扑,重重跪倒在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整个人剧烈颤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响彻整片死寂的废墟。
“师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控不住心魔……不该伤人……不该乱吃……我都改……我真的都改……”
“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不该亲手断了我们的情分……”
“我不该躲着你……不该避着你……不该把你推得那么远……不该让你等那么久……”
“我不该来晚……不该一无所知……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我错了……师父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看看我……我喊你师父了……我真的喊了……”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散……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回来……你带我走……我们回夜冥谷……我们像从前一样……我乖乖听话……我好好修行……我好好控制心性……我再也不犯错……再也不任性……再也不离开你……”
“师父……求你……求你回来……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没有你……我去哪里……”
“没有你……我还是一个人……我永远都是一个人……”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在废墟上空回荡,久久不散,听得人心头抽痛,泪如雨下。
身旁不远处,沈疏离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昏迷,不肯倒下。沈墨影闭着眼,泪水不断滑落,嘴角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细碎而绝望,像一只失去了庇护的幼兽,无助而悲凉。
她们三个,一个是他亲手教养的弟子,两个是他护着长大的孩子。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同一个至亲,同一个依靠,同一个家。
阮未央别过头,泪水无声滑落,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满心酸涩,无从安慰。
温子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陪着她们,承受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悲痛。
而归澈,依旧站在最远处,一动不动。
她看着沈晏清崩溃痛哭,看着她撕心裂肺,看着她痛不欲生,看着那封她藏了太久、终究误了大事的信,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被战火摧毁、被绝望覆盖的夜冥谷,终于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地。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尘土里,与沈晏清的泪水,与沈无渊的血迹,与夜冥谷的残灰,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她欠沈晏清一句解释。
欠沈无渊一条命。
欠夜冥谷一场来不及的守护。
欠所有死去的人,一个永远无法偿还的罪孽。
而沈晏清,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和她说一句话。没有给她一个眼神。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封染血的家书,只剩下那个早已消散的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痛、悔恨、绝望,与一场终生都无法弥补、终生都无法释怀、终生都无法放下的——意难平。风再次穿过残破的谷口,卷起满地残灰,卷起信纸一角,轻轻擦过沈晏清沾满血与泪的指尖。
故人已去,残信焚心。
家书未寄,故人长绝。
她这一生,再也没有师父。再也没有家。再也没有回头路。
而她与归澈之间,那道横亘着生死、鲜血、悔恨、错过、罪孽与绝望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