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缓缓蹲下身,指尖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着冷汗与唇角的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沈无渊身侧的血痕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到极致、迟了整整数年的呼喊。
“……师父!”
这一声,撕心裂肺。
这一声,迟了太久太久。
这一声,是她放下所有骄傲、所有隔阂、所有伪装,终于肯认回的、最真切的称呼。
沈无渊原本涣散的目光,在听到这一声“师父”时,微微动了动,几乎消散的意识,像是被这两个字强行拉回一瞬。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她身上,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眼底极轻、极浅地勾起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迟到多年的称呼,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
沈晏清看着那抹笑,整个人彻底崩碎。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靠近,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破碎、疯狂,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忏悔,恨不能将这数年的疏离与过错,一次性全部说尽。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控制不住心魔……不该伤人……不该乱吃……我以后一定死死压住心性……我再也不失控……再也不犯……”
“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不该亲手断了我们的情分……”
“我不该躲着你……不该避着你……不该把你推得那么远……”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走……求你别走……”
“我才刚刚喊你师父……我才刚刚敢面对你……你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
“夜冥谷还在……村民还在……我还在……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给你赔罪……我给你认错……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别走……”
“我求你……我求上天……求神佛……求谁都好……不要带走他……不要让他散……”
“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
她哭得浑身发抖,蛊气在体内疯狂反噬,经脉剧痛欲裂,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哀求,甚至开始茫然地祈求天地,祈求神明,祈求一切能听见的存在,留住这个即将消散的人。
她怕。
怕这一散,便是永别。
怕这一去,再也无人包容她的魔性。
怕这一消失,她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根,也彻底断了。
沈无渊看着她泪流满面、崩溃忏悔的模样,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凝在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与释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落在沈晏清耳中,如同刀割。
“当年之事……我不怨你……”
“从来……都不怨……”
“只怨我……护不住你……护不住谷……护不住村民……”
“阿清……”
“好好活着……”
“别再困在过去……”
“别再……为难自己……”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光缓缓散去,周身虚化的速度骤然加快,光尘漫天飞舞,那道温和而坚韧的身影,从指尖到手臂,从肩颈到胸膛,一寸寸淡化、消散、融化在空气里,再也不留半分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晏清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双手僵在半空,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温度散去。
眼睁睁看着那个永远护着她、永远包容她、永远等她回头的人,彻底离开了。
她才刚刚喊他一声师父。
才刚刚道歉。
才刚刚想要弥补。
才刚刚记起所有温暖。
可他走了。
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
巨大的空洞与绝望,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她趴在原地,肩膀剧烈起伏,终于压抑不住,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破碎,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废墟谷中,听得人心碎。
“师父——!!”
一声长嘶,撕心裂肺,响彻整个破碎的夜冥谷。
她失去了一切。
家没了。
谷毁了。
师妹重伤。
师父战死村口,消散于她眼前。
而她,一无所知,姗姗来迟,连最后一面,都来得如此狼狈,如此迟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撑起身子,泪水纵横,眼底一片猩红,周身戾气与蛊气疯狂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如铅,朝着谷口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走去。
她不知道归澈的挣扎。
不知道归澈的隐瞒是为了保护她。
不知道归澈独自拼死抵抗的无力与绝望。
她只知道——归澈知道一切,却不告诉她。
归澈明明可以提醒,明明可以让她回来,明明可以和她一起面对。
却偏偏选择沉默,选择隐瞒,选择让她在一无所知中,失去所有。
所有的痛,所有的悔,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恨,在这一刻,尽数指向归澈。
她走到归澈面前,猛地停下。
下一刻,她伸手,狠狠攥住归澈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自己面前,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指节泛白,青筋微显,整个人因极致痛苦而剧烈颤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沈晏清眼底通红,泪水混着血痕,面容破碎而凄厉,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刻骨的痛与滔天的怒,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归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明明知道天阙要攻夜冥谷,你明明知道他在村口护村民,你明明知道一切……”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破庙里等?”
“为什么要让我一无所知,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毁?”
“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点回来,我可以和他并肩,可以布防,可以护谷,可以护住他,可以护住所有人——”
“可你偏偏不说。”
“你看着我慌,看着我等,看着我赶不及,看着我失去一切……”
“我才刚刚喊他师父。”
“我才刚刚道歉。”
“我才刚刚想要好好活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
积压到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轰然炸开,沈晏清浑身一震,另一只手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归澈的肩头,力道之重,直接将人打得向后一仰,撞在身后的石上。
那一拳,带着她所有的绝望、恨意、崩溃、不甘。
带着她碎掉的师徒情,带着她覆灭的家,带着她迟来的一生遗憾。
她泪水汹涌而下,攥着归澈衣领的手不住发抖,整个人濒临崩碎,蛊气反噬攻心,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盯着归澈,不肯松开半分。
这是她们相伴至今,第一次如此激烈、如此破碎、如此不死不休的对峙。
而归澈望着她泪流满面、濒临崩碎的模样,只能死死咬住唇,任由她攥着自己、任由她一拳砸在身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泪水汹涌而下,绝望得近乎窒息。
她欠她一句解释。
更欠她一场来不及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