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连“还”什么都忘了。
默鸦喃喃道:“我知道这里快死了……但至少,他们死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谁。”
勐仑忽然站起身,赤瞳在夜色中灼灼生辉:“如果我能保证他们不被奴役呢?”
默鸦终于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勐仑指尖凝聚一缕漆黑魔气,化作一只振翅的乌鸦:
“魔域的确弱肉强食,但‘弱肉’只限于无主之民。若他们归附于我麾下,便是我魔尊的属族——魔域规矩,侵我属族者,抽魂炼魄。”
乌鸦魔气嘶鸣着消散,默鸦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强大的魔气,他不会认错,是修仙界最强者,魔尊勐仑。
勐仑看着他微微抽搐的脸庞,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以为本尊为何要管这闲事?因为我看中了你们的‘蛊术’——不是那些快死的蛇虫,而是你们族中代代相传的‘虫瘴共生’之术。”
她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近乎妖异的笑。
勐仑:“魔族有一禁地,魔气暴烈,修士入内,十死九生。但若有蛊虫为媒介,将魔气稀释为可吸纳的‘瘴’。你说,这是不是一笔好买卖?”
默鸦眼神微动:“你想用五毒岭族人,做魔修的药引,好壮大你魔族?”
勐仑嗤笑一笑:“药引?不,是‘盟友’。他们提供蛊术,我提供庇护。魔域西南有片枯骨泽,瘴气弥漫,正适合养蛊。”
她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触到默鸦的胸口。勐仑轻声道:“你守了千年,到底在守什么?枯岭?将死的虫?还是……”
她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这句连你自己都忘了的‘承诺’?”
夜风卷起默鸦的黑袍,露出其下苍白手腕上一道陈年伤疤——那是某次蝉蜕时,宿主身体原主的反抗痕迹。
默鸦缓缓闭眼:“枯骨泽……能养活冰蚕吗?”
勐仑眯眼,赤瞳闪过精光:“能。但我要你一句话——”
她突然揪住他的衣领,魔气翻涌,“别再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敷衍我!要么带着全族跟我走,要么继续在这等死,快选!”
默鸦任由她拽着,忽然笑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表情。
默鸦:“不愧是魔尊。”
勐仑冷哼:“答非所问。”
默鸦望向祭坛下的族人,终于开口:
“给我三日……我要问一个人。”
勐仑松手,挑眉:“谁?”
默鸦转身走向阴影深处:“最后一个……可能还记得‘为什么’的人。”
默鸦的背影融入黑暗,一声轻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来……并非为了拯救我和族人,对吗?”
勐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印石,石上光芒微弱却坚定地指向默鸦消失的方向……
勐仑沉默。
默鸦望向星空:“你们也有你们的目的……就像我,忘了目的,却仍在执行。”
月光洒落,青石上的古老虫纹泛着微光。
石屋内,一盏虫油灯幽幽燃烧,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云岫背对着勐仑侧躺在竹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青丝散落枕间,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勐仑单手支头,赤瞳斜睨着他:“你这姿势……是打算把被子拧成麻绳勒死我?”
云岫闷声:“不敢。魔尊大人今夜与‘大祭司’相谈甚欢,我若动手,怕要被五毒岭全族追杀。”
勐仑挑眉:“哦——?”
她突然伸手,一把将人捞过来。云岫猝不及防跌进她怀里,鼻尖撞上她锁骨,顿时耳根发烫。
勐仑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绕着一缕青丝把玩,魔气如细小的黑蛇,在发梢间游走。
她似笑非笑道:“小仙君这酸味,比五毒岭的瘴气还冲。”
云岫挣扎未果,索性破罐破摔。
“是!我见不得你与旁人深夜密谈,见不得你对他步步紧逼,更见不得你——”他忽然哽住,别过脸去,“……见不得你为别人费心谋划的样子。”
勐仑怔了怔,忽然低笑:“傻。”
她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我若真对默鸦有半分兴趣,何必用‘枯骨泽’做饵?直接抢了人回魔域岂不痛快?”
云岫垂眸,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很像她的行事作风。
“那你为何……”
勐仑松开手,望向窗外漆黑的岭影。
“因为我看不得。”
她的声音罕见地沉了下来,“看不得有人明明快忘了自己是谁,还死死抓着‘守护’的执念……像条被钉在柱子上的老狗,连逃都不知道逃。”
像是想起了什么,勐仑冷笑道:“修仙界总说我们魔族残忍,可他们呢?为了一株灵草能屠尽一村凡人。大道三千,有人炼丹,有人练剑,有人养蛊……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管别人怎么修行?”
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光洁的心口。
勐仑:“ 还记得吗?你见过的,这里曾经有道‘诛魔印’。是三百年前玄天宗掌门上官玉留下的。当时他说‘魔修吸食生灵,罪该万死’可你猜怎么着?”
她凑近云岫耳边,气息灼热,“那老东西自己的本命剑,是用九百童男童女的魂魄淬炼的。”
云岫指尖轻触她心口,他当然记得那个狰狞的疤痕。云岫声音发颤道:“所以……你才要建一个‘家’?还有五毒岭的这些人···”
勐仑捉住他的手按在胸前:“魔域弱肉强食,但弱肉也有弱肉的活法。我征战三百年,不过是想划一块地,让愿意守规矩的人不必像野狗一样死在外面。”
两人双手紧握,掌心下是砰砰跳动的心脏。
云岫的手修长白皙,勐仑的手骨节分明,魔纹缠绕。此刻紧紧相扣,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云岫忽然翻身压住她,语气里带着最后的一丝犹豫:“那默鸦的族人……”
勐仑勾唇:“枯骨泽瘴气浓重,正适合养蛊。他们提供技术,我提供庇护,各取所需。”
她忽然掐了一把他的腰,“现在能不吃醋了?”
被她掐的地方又麻又痒,云岫耳尖通红:“谁吃醋!我只是……”
勐仑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只是什么?”
她低头咬住他喉结,含糊道,“小仙君,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
天色越来越暗,屋内用来照明的虫油灯几乎熄灭,最后的光影里,只见竹榻剧烈摇晃,一件雪白外袍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