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仑走上前,故意问道:“小姑娘,这茶多少钱一碗?”
阿潭抬起头,她面容清秀却带着疲惫,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指了指那块木牌,摇了摇头,又拿起炭块在木牌空白处写下:“不收钱,吃饱就行。”
就在她抬手书写的瞬间,勐仑敏锐地注意到她破旧衣袖下的腕间,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布料遮住。
夜晚,勐仑借宿在附近矿工聚集的简陋棚户区,她以魔力悄然探入阿潭熟睡的棚屋,轻轻拂开她的衣袖,看到了那个印记的完整模样。那是一个复杂的、如同火焰缠绕着某种工具的图腾。
她仔细将图腾样式临摹下来。
另一边,云岫凭借温和的气质与矿工们攀谈,补充一点矿工抱怨和祈求的对话,增加氛围感,一千字左右。
夜色渐深,简陋的棚户区弥漫着汗味、煤灰味和劣质酒浆的气息。
劳累了一天的矿工们围坐在几个小小的炭盆旁,借着那点微末的热气驱散寒意,也驱散着心底的疲惫与恐惧。
勐仑和云岫化身成的旅人坐在角落,默默听着他们的交谈。起初只是些家长里短、抱怨伙食的闲话,但几口烈酒下肚,话题便转向了那吞噬生命的矿山。
一个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眼眶溃烂尤其严重的老矿工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土酿,哑着嗓子道:“娘的……西边那个新开的‘火蜥洞’,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前天又塌了一小片,王老五和他侄子……都没能跑出来……连、连尸首都刨不出来,直接就……就化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带着哽咽,周围顿时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十倍工钱……十倍工钱有个屁用!”另一个壮实些的汉子红着眼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我婆娘天天在家提心吊胆,娃儿问我爹啥时候回来,我都不敢答话!这鬼地方,就是个吃人的无底洞!”
“唉,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叹气道,“家里老娘等着药钱,娃娃等着米下锅,不拼这条命,又能咋办?城外那些地主老爷的租子,可比这山里的地火还烫人!”
一阵沉默。是啊,若非被逼到绝境,谁愿意来这炼狱般的地方搏命?
忽然,一个一直低着头、默默搓着手上厚茧的年轻矿工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的祈求:“赤焰宗的那些仙师老爷们……不是说……说这山里的地火灵脉是他们镇着的吗?就不能……就不能让这山安稳点?少死几个人……”
“镇着?”先前那红眼汉子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我看他们是巴不得地火再旺些!好挖出更多灵石!你没感觉吗?这两年地火越来越躁,塌得越来越勤!他们眼里只有那些亮晶晶的石头,哪管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死活!”
“可……可阿潭姑娘说……”年轻矿工喏喏地反驳,似乎想从绝望中抓住点什么。
提到阿潭,众人的情绪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阿潭姑娘是心善……跟那些仙师老爷不一样。”
“要不是她天天备着热茶汤,我这双眼睛早就瞎透了……”
“她也不容易,一个小姑娘家,守着那么个灶棚……”
老矿工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炭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着冥冥中的什么存在祈祷:“要是这山真有灵,就发发慈悲吧。让地火消停点,让咱们这些苦命人,能多活几天,多挣几个安家钱,让家里的娃,能多吃几顿饱饭……”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无力感和最卑微的期盼。
其他矿工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炭火的光芒在他们写满苦难和疲惫的脸上明明灭灭,那一双双被地火灼得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麻木,以及深藏在麻木之下的一丝几乎熄灭的渴望。
勐仑沉默地听着,赤瞳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云岫,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
终于有人含糊地提及:“阿潭身上那印记……好像是赤焰宗内门弟子才有的护身符样式吧?不过阿潭这丫头怎么会……”
是夜,勐仑与云岫悄无声息地掠至雷焰山一处高地,施展望气术俯瞰整条山脉。
只见地下磅礴的地火灵脉竟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龟裂状,如同干涸大地上的裂纹,又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被强行抽取着灵力。
所有灵脉的流向,最终都百川归海般,汇聚向山脉深处。那是赤焰宗宗门核心区域的阵眼所在。
整个赤焰宗,仿佛一个巨大的、贪婪的活物,正在疯狂汲取着整条山脉的地火之力。
为探明究竟,勐仑索性以幻术伪装,与阿潭安排在同一处简陋的棚屋歇息。夜深人静,矿工们早已沉沉睡去,鼾声四起。阿潭却没有睡,她蹲在灶膛前,默默地往里添着柴火。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但勐仑注意到,她看的并非灶膛里的火焰,而是灶膛深处。那里并没有柴火,而是安静地躺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矿石。
那矿石在火光映照下,竟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甚至……隐隐有节奏地微微起伏,如同沉睡的心脏在搏动。
勐仑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魔气悄然探去,果然感受到那矿石散发着奇异的温热,内里蕴含着一种沉睡般的、却磅礴的生命力。
沉默良久,勐仑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好像……不像普通的凡人少女。你认识地底下的那位?”她问得模糊,意指那异常的地火灵脉。
阿潭添柴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写字,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直直地望向灶膛深处那枚赤红矿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看向勐仑,第一次用沙哑得几乎不像少女的、仿佛被火燎过的声音开口:
“地下的人,是我的阿娘。”
就在“阿娘”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灶膛内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压。
与此同时,勐仑和云岫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整条雷焰山脉的地火之力,那原本奔腾不息的热流,竟在这一刻齐齐暗淡、凝滞了瞬间!
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阿娘这两个字深深触动,于沉睡中发出了无声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