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懦弱,只是贪婪,或是别无选择。
他们总是在向这座山、向这棵榕树索取,而榕树让他们钉下铁钉,并非因为它宽宏大量到可以轻易原谅,它只是想让人知道,每一份看似轻易的索取背后,都可能伴随着无法磨灭的愧疚与漫长的自我救赎!
这庞大的记忆冲击让张彰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苍白,额角青筋暴起。他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与震动,仿佛也被那数百年的悔恨洪流所冲击。
但仅仅片刻之后,他眼中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更加极致的癫狂所取代。他非但没有生出丝毫悔意,反而仰天狂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集凡夫俗子的万般悔恨于一身,却从不思报复,只是默默承受!你在等什么?等世人幡然醒悟?等天子下罪己诏吗?可笑!迂腐!”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那刀身狭长,寒光闪闪,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专门针对草木精怪、破除灵力的恶毒符文!
“我不悔!”张彰狞笑着,眼神狂热而偏执,“万年木心,生于山野,未被明君所用,是你之憾!今日我取你心献于天子,延圣寿,固我大齐万世之基业,你——应当谢我!”
他暴喝一声,周身灵力灌注刀身,符文亮起刺目邪光,纵身一跃,竟直接挥刀狠狠斩向巨榕那布满伤疤的主干!
刀锋过处,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巨榕那坚韧无比的枝条并非被斩断,而是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变得枯黄焦黑,继而化作飞灰湮灭!那刀上的符文竟能直接掠夺生机!
巨榕没有反击。它所有的根系在瞬间收紧,庞大的树冠微微向内蜷缩。直到此时,勐仑和云岫才清晰地看到,在它那最巨大、最古老的主干后方,以及许多枝杈形成的天然树屋般的空洞里,竟瑟缩着无数生灵。
有皮毛雪白、眼神惊恐的小狐,有羽翼未丰的灵鹫幼鸟,有色彩斑斓的珍稀蝶蛹,还有许多依附它而生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草木精灵……
它们都无比脆弱,将巨榕视为最后的庇护所。巨榕正在以它无比庞大的身躯,默默地将这些无力自保的小生灵护在身后,硬抗那夺命邪刀!
“在我面前,没有人可以这样张狂!”勐仑目睹此景,魔性彻底被激发,赤瞳中血光大盛。
她原不想过多干涉此界事务,但张彰的狂妄与巨榕无声的守护形成了极致对比,点燃了她心中的暴戾。
她身影一晃,如同血色闪电,直接迎上张彰!魔气滔天而起,化作狰狞巨爪,抓向那柄邪刀!
云岫也同时动手,他深知擒贼先擒王,但那些随从手持特制工具,若任由他们破坏山林或伤及无辜生灵也是祸患。
他双手掐诀,清喝一声:“困!”地面瞬间亮起道道符文,一个巨大的困阵骤然出现,将那些万木司随从尽数笼罩其中。
随从们惊骇地发现周身灵力滞涩,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手中的破灵工具也光芒黯淡下去。
张彰虽狂,却也有结丹修为,战斗经验丰富。他见勐仑来势汹汹,魔气精纯浩大远超自己预料,不敢硬接,刀锋一转,身形诡异地扭动,试图避开魔爪,同时邪刀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依旧削向榕树主干!
但他与勐仑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勐仑甚至未用全力,只是冷哼一声,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魔气如同毒针般射出,精准地击中张彰的手腕!
“呃啊!”张彰惨叫一声,只觉手腕剧痛欲裂,邪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
然而,就在他被击飞、勐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张彰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狠戾的疯狂之色!他竟借着倒飞之势,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柄邪刀如同标枪般猛地投掷而出!
目标,并非勐仑或云岫,依旧是那棵沉默的巨榕!
而且,他投掷的角度极其刁钻狠毒,正对着一枚早已锈蚀得与树身几乎长成一体的、最古老最深的铁钉!
噗嗤!
邪刀精准无比地斩中了那枚铁钉!
咔嚓!
铁钉应声而碎!而邪刀上掠夺生机的恶毒符文力量瞬间爆发,顺着铁钉原本造成的、数百年来都未曾真正愈合的伤口,狠狠侵入!
巨榕那坚韧无比的树干,竟被这一刀劈开一道足有三寸宽、两尺深的可怕伤口!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汁液四溅。
从那道狰狞的伤口中,缓缓流淌出来的,并非树木的汁液,而是一种透明的、极其粘稠的、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微光的液体!
那液体无声地滑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苍凉与悲伤气息。
仿佛那不是树的汁液,而是三百七十二年来,积存在所有伤口深处、从未被风干、也从未被遗忘的眼泪。
万年古榕,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整座归庐山,所有的风声、水声、树叶摩擦声……在这一刻,仿佛汇聚成了一个无声却响彻天地、苍老而疲惫到极致的叹息的痛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