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恐万状的他,逃回了山中,躲进了巨榕那宽阔如屋宇的树洞之中。猎户的家人久寻不见报官,官兵搜山三日,一无所获。
第四日,他自己从树洞里走了出来,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拿出一枚铁钉,不是替父亲还债,而是为自己的罪孽。
他亲手将钉子钉入树干,随即在榕树的气根上悬梁自尽。巨榕的枝叶在他断气时,轻轻覆盖了他的身体。
记忆再次切换,指向一枚较新的铁钉,约莫百年前。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童。
她的祖父曾是这山中有名的猎户,尤擅猎狐。
祖父临终前噩梦缠身,总念叨着曾猎过一头极通人性的红狐,皮毛如火焰般美丽。
女童家境贫寒,却有一颗纯净之心,她入山想寻回狐皮或尸骨安葬赎罪。
她在榕树下徘徊多日,竟真的在一处腐朽的树根洞穴里,发现了那头红狐的后代。
那是一只年老的母狐,毛色灰暗,失去了往日光泽,瘦骨嶙峋地卧在洞中,身边依偎着两只刚刚睁眼、嗷嗷待哺的幼崽,显然是才生产不久。
母狐警惕地看着她,眼中却没有凶狠,只有疲惫与哀求。
女童动了恻隐之心。她每日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带来给母狐和幼崽。她不敢靠近,只远远放下食物便离开。如此三月,母狐渐渐允许她靠近一些。
后来母狐老死,幼崽也不知所踪。或许是被它送走,或许未能存活。女童在榕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埋葬了母狐干瘦的尸身,然后拿出一枚小小的、她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铁钉,用石头费力地、歪歪扭扭地钉入树干。
钉子很浅,因为她力气很小。
但就在她钉下的瞬间,巨榕的树干微微蠕动,将那枚浅钉默默地、温柔地吞深了半寸,仿佛在说:孩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替你记得。
景象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最新的一枚、大约十年前钉入的铁钉上。
一个穿着干净长衫、背着罗盘斧头等物的年轻人,跋涉而来。
他自称是何木匠的玄孙,读了族中残留的只言片语的记载,知晓了祖上的罪孽。他说:“祖上欠的债,我来还。”
他在树下整整跪了七天七夜,巨榕沉默以对,未有丝毫回应。第八日清晨,他起身,打下铁钉。他走到山巅开阔处,亲手立下了一块无字的青石碑,在碑下,深深地埋葬了那把从他曾祖父手中传下、却从未沾染过这棵榕木的斧头。
他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忏悔与终结。
三百七十二枚铁钉。
不是三百七十二份仇恨与控诉。
而是三百七十二声,跨越了三百七十二载岁月,来自不同灵魂的、沉重而真诚的“对不起”。
巨榕从未说话。它只是沉默地、慈悲地允许他们将这份悔恨钉入自己的身体。
它将每一份痛苦、每一段记忆、每一次忏悔,都如同珍贵的证词般收藏起来,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和漫长的生命,承载了这横跨近四百年的罪与罚、愧与恕。
记忆的洪流退去,勐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暮色中的巨榕之下,指尖还残留着那锈蚀铁钉的冰冷触感。
云岫站在她身旁,脸色苍白,显然也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部分景象,他沉默了良久,才望向那沉默的巨榕,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你承受了这么多……为什么不离开?”
巨榕依旧不语。满山寂静的枝叶,却在此时无风自动,轻轻地、温柔地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吟唱一首无人能懂、却包容一切的古老歌谣。
它无需离开。
它即是山,山即是它。它的根,早已深扎在这片土地与时光里,连接着所有的罪孽与救赎。它选择了承受,选择了铭记,也选择了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