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仿佛不是置身于即将焚城的绝境,“或许,还有他法。”
赵城主猛地转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你……你是何人?还有什么办法?!药材没了!医者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如同炼狱般的城市,看着那些在死亡恐惧中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紧紧相拥、等待最终时刻到来的老人与孩子,她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缓缓地,朝着满城绝望的百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悲悯、以及一种……决绝的奉献。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温暖与希望,都在这一刻,通过这个笑容传递出去。
赵城主惊呆了,手中的火把差点掉落。
幻象之中,那布衣女子站在望楼边缘,下方是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绝望之城,上方是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她清秀的面容上,那份奇异的平和与决绝愈发明显。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划破,沁出的血珠并非鲜红,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泽。她将滴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仰首向天,用一种古老而苍凉的语调,吟唱起一段仿佛源自洪荒的誓词: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魂灵为鉴,心血为凭。
今有嘉元,罹此大难,
哀鸿遍野,疫鬼横行。
吾愿以此身,献祭喜魄,
散作千千愿,融于万民心。
换瘟癀退散,换生机重现,
换此城永昌,换笑颜常驻。
自此而后,嘉元之地,
悲苦不入,唯余欢欣。
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宁!”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直抵法则深处的力量。
每一个字吐出,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周身却开始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温暖而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与她指尖带金辉的血液共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最温柔的雨露,洒向下方的城池。
随着誓言的完成,她的身影几乎完全化为了透明的光影,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璀璨、代表着“喜悦”本源的光魄被强行剥离出来,发出一声轻微却令人心魂震颤的碎裂声,旋即化作亿万更细微的金芒,彻底融入了那笼罩全城的温暖愿力之中。
幻象的景象随之加速流转。
奇迹发生了。
肆虐的瘟疫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高烧不退的病人体温恢复正常,身上的溃烂处开始结痂愈合,咳嗽声、呻吟声渐渐被劫后余生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笑声所取代。
堆积的尸首不再散发出恶臭,反而有种奇异的、类似檀香的安宁气息弥漫开来。
那布衣女子的身影,在散发出那笼罩全城的温暖力量和笑容后,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她的生命、她的灵魂,都在化作这“欢喜”的愿力,融入这座城池。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力量温暖而祥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之力。凡是被这股力量波及的人,无论是哭嚎的、咒骂的、还是绝望呆滞的,脸上的痛苦和恐惧竟然开始慢慢消退。
他们不由自主地,模仿着那个女子的笑容,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起初是僵硬的,茫然的。
但很快,那笑容仿佛具有了传染性,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百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笑了起来。
悲伤还在,痛苦还在,死亡的威胁还在,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欢喜”之情,却强行驱散了绝望和恐惧,占据了他们的心神。他们笑着流泪,笑着拥抱身边的亲人,笑着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
整个嘉元城,从极致的绝望哀嚎,转向了一种诡异而壮烈的集体欢欣!
洪水退去后的荒芜土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的新芽。
原本匮乏的粮仓似乎一夜之间被填满。接下来的一年、两年、五年……嘉元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业兴旺。城中几乎再无病痛,家家户户喜事连连,新生儿茁壮成长,老人无疾而终。
嘉元城真的变成了一座被“欢喜”祝福的城市。
然而,立下血誓、献祭了喜魄的那位女子,却从此再也无法感受到丝毫的喜悦。
她目睹着嘉元城的复苏与繁荣,看着人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平静无波,无法因任何美好事物而泛起涟漪。她不会笑了,甚至不理解“笑”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她被感恩的百姓尊为“喜神”,为她立庙塑像,香火鼎盛。
人们向她祈求一切,而或许是因为她残留的愿力,或许是因为那血誓仍在生效,祈求往往都能实现,代价依旧是那句——你们笑,就是谢我。
她在一片尊崇与感激中,于二十岁那年,安静地逝去。死时,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唯独嘴角,没有一丝上扬的弧度。她的一生,极致的奉献,也极致的……残缺。
幻象至此,彻底终结。
勐仑的神识回归现实,她收回手指,赤瞳之中光芒闪烁,半晌无言。
云岫在一旁,虽未直接看到幻象,却能感受到勐仑周身气息的波动和那瞬间从神像传来的、苍凉悲壮的意念余波,神色亦是复杂。
就在这时,一直被勐仑带在身边的聚泪葫芦,突然再次发烫,并且剧烈地嗡鸣震颤起来,其程度远比之前在城外时更加激烈。
葫芦表面那些幽暗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明灭不定,内里收集的几滴情泪疯狂地撞击着壶壁,仿佛急切地想要破壶而出,又像是在恐惧地挣扎!
勐仑低头看向手中异常反应的聚泪葫芦,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深切的疑惑。她纤细的眉蹙起,指尖摩挲着发烫的葫芦壁,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破庙里:
“不对……”
“既然是以自身‘喜魄’为祭,换得此城再无悲苦,唯余欢欣……”
“那她自己,首先便已失去了感知‘喜乐’的能力,成了一个无法因喜悦而落泪的容器。”
“而后,她造就的这座无泪之城,所有人也都失去了悲伤痛苦、乃至感动落泪的能力……”
“那么···”
她猛地抬起头,赤瞳中锐光乍现,如同劈开迷雾的血色闪电,直射那尊笑容诡异的喜神像:
“这所谓的喜神,她自己都不会哭,这座城也无人能流泪。”
“那我们要搜集的情泪,又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