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天气越来越热,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这段时间,日头正是最毒的时候。
雪松小学二号教学楼三楼最后一间教室,赵旌越刚带着学生回顾完写作技巧下课铃就应声而响。她打眼一瞧,底下的学生们个个难掩喜色,抓起书包蠢蠢欲动。
这是期末周前最后一节语文课。
赵旌越视线往讲台下走了一圈,对着扩音器说了句“下课”,转眼就走了大半的学生。
她摇头失笑,收拾课本回了办公室。办公室人走的差不多,她洗完手,习惯性往手背上抹了抹护手霜,看一眼墙上的时间,拎起包离开了学校。
雪松小学是雪松镇唯一一所小学,大部分教师为了方便都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只有赵旌越每天雷打不动回家。
从镇上回村里有段距离,为了缩短通勤时间她淘了辆二手电动车,九成新,价格美丽,把隔壁的章老三羡慕坏了。
赵旌越骑着小电瓶远远见个老太太坐在家门口,一拧油门加速开过去,车一停稳马上叫道:“姨婆,这么晒这么热,怎么不进屋里坐?”
王少芳起身迎了上来,“外边风大,凉快!”
赵旌越心里着急,拽下安全帽丢进车筐,拉着老太太进屋。
她把老太太按到饭桌前,进厨房洗碗,边洗边说,“我今天忙忘了没跟你说,下次我没按时回来您就先吃饭,不用等我。”
两张碗洗的很快,赵旌越把盛着白粥的碗递给王少芳,老人接过,“我不饿,等等也没事儿。”
赵旌越心里气自己,担心她饿坏身体,但又不好发作,遂作罢。两人安静地吃饭。
过了会,王少芳问她,“待会还回学校吗?”
赵旌越喝完最后一口海带绿豆汤,才说,“嗯,下午要批改试卷,学校快放暑假了,这段时间都很忙。”
王少芳点点头表示理解,看她吃完准备起身,又说,“待会我再给你打包点绿豆汤,你带去学校喝,天气热,别中暑了。”
赵旌越午休完,拎着绿豆汤出门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日头晒不要出来走动,晚上我早点回来。”
“嗯,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赵旌越骑着小电瓶又赶回了学校。
——
临近期末,整个学校都笼罩在复习的紧张氛围和对暑假的期待中。
赵旌越作为班主任,从教经验三年,练就了八方不动的气场。
她改完学生的试卷,又让班长把闹矛盾的学生叫到办公室,哭哭啼啼闹了大半小时,事情总算圆满解决。
学生一走,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赵旌越敲了敲发胀的额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坐在她前面的是二班的班主任,陈老师。陈老师笑着回头,“走吧,开会去。”
赵旌越拿起笔记本跟上,“嗯。”
三年前赵旌越从B大毕业,直接回了家乡任教。
在见识了B市的繁华后,她依然义无反顾地回到云雾村,不只是因为那里有她唯一的亲人。
雪松镇教育资源紧缺,那里给了她走出小镇的机会,她也想略尽绵薄之力。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深刻体会。
作为班主任,除了上课,还得统筹各项事务。
开不完的会,上不完的公开课,层出不穷的教学大赛,以及三天两头的学生矛盾,和应付不完的家长。才上了两个学期的课,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苍老憔悴。
每周一次的组会,教导主任在台上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个主题,保证学生安全,完成教学指标。
赵旌越听得昏昏欲睡,借着笔记本的遮挡偷偷打了个哈欠。
在泪眼迷蒙中,投影屏上出现了一张打过码的照片。半个月前两个小学生趁着家长不在跑到深山里,最后出事没能救回来。
“暑假快到了,我希望每位老师都要做好学生的安全教育工作,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回去之后每个班开个会,把安全手册发下去,家长群也要通知到位。今天的会先到这,散会。”
开完会出来已经快六点半,赵旌越先回了一趟教室,确认学生都离校了才回了办公室。刚坐下喝口水,手机来了信息。
章熠辉:“今晚过来吃烧烤。”
赵旌越笑,这个夜猫子,终于起床了。
“没空,晚上要陪姨婆吃饭。”
章熠辉嘴角一撇,当即从层层缠绕的被子里坐起来,露出赤裸精壮的上半身,“和夜宵时间不冲突啊,我都大半月没见你了”,他挠挠头,很是郁闷,“吃个夜宵的时间都没有?”
这家伙哀怨的声音都快冲出屏幕了,赵旌越想了想去翻桌上的日历。今天都周五了啊,“那我要吃你烤的羊排,多放点孜然和辣椒粉”。
章熠辉顿时就笑了,趴到镜子前拨弄自己乱成鸡窝般的头发,“晚上早点过来啊,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
——
晚上九点的雪松镇,大路两边卖菜的摊贩已经收摊,白天开门的店铺关了大半,这个点只有餐饮店还在如火如荼地营业。
“阿辉烧烤”店门前摆了有十几桌,这个点已经来了好几桌客人。
章熠辉把摆满食材的冰柜推到店门口。烧烤炉架在门口斜右方,炉子里的木炭烧得火旺,烤架上摆满肉串,香气扑鼻。他满头大汗地站在烤架前,时不时分神去看手机。
烧烤店靠近镇口,车辆来来往往看得一清二楚。
章熠辉抓着几支用锡纸包裹的羊排烤得正起劲,冷不丁抬眼看到三叔开着三蹦子路过,他吆喝了一声,“三叔,过来吃烧烤”。
章老三大声应了一句,随即把车停到斜对面街上,笑呵呵地对后座的乘客说,“小伙子,这里就是雪松镇了,前面五百米处有个小旅馆,这一片呢都是吃夜宵的店,你看你是想直接去住旅馆还是在这吃点东西?”
年轻男人低头从钱包里取出两百块递过去,“我就在这下车……老板,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知道这附近哪里可以租车吗?”
章老三笑眯眯地把两百块现钞揣进兜里。他平日里拉一趟活才赚个五十一百的,今天这是遇到财主了,给钱这么大方?
“我们这小地方哪有这业务?你要去哪,我可以带你去啊。”明天有个拉砖块的活,但不如这个来钱快还轻松,章老三蠢蠢欲动道。
左砺衡左右望了望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凝神片刻,勉强同意了。他要了章老三的号码,约了明天见面的时间,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
——
离得远,章熠辉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抻着脖子看了会,章老三就到了跟前。
“叔,今天回来这么晚?你载的那个人谁啊?”章熠辉把烤好的肉串和蔬菜装到盘子里,招呼身后的小杨给客人送餐。
“来一个?”章熠辉递了个鸡翅给章老三。
章老三摆摆手没接,“一个来旅游的年轻人,在路口碰到他一个人,黑灯瞎火的,我就把人捎过来了。”
章熠辉觉得新鲜,居然会有人来他们这个山旮旯旅游?有意思。
两人闲聊了几句,章熠辉还想招呼人留下吃点串喝点小酒再回去,章老三拒绝了,“第二天有活不能喝酒,你先忙着,我回去了。”
十五分钟后,章熠辉第二十三次掏出兜里的手机看时间。
快十点了,人还不来,他有些着急了,摘了手套就要打电话,结果一转头赵旌越就站在身后。
他倒是没被吓到,应该说,是被小小惊艳到了。
赵旌越摘了平时常戴的黑框眼镜,一头浓密柔顺的长发懒懒披在身后,风一吹发丝浮动,阵阵幽香飘来。
章熠辉黝黑的面皮蓦的有些发红。
为了掩饰那点不自然,他虚张声势地咳了一声,避开视线接触,出口的话又是平时那副欠扁的样子,“你怎么来这么晚!?我都等你好久了,也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旌越不客气地拍了一掌,“少废话!我的小羊排呢?”说着熟门熟路地坐到他给自己留的那张桌子前。
章熠辉拼命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故作高冷的跟站在一旁的小杨说,“小杨,8号桌客人点的单你来烤。”然后端着烤好的肉串和蔬菜坐到赵旌越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