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腊店在滇池路一条老巷子里,相比外面大街上的店铺,人多得简直可怕,好想像整条街的人都在这里似的。
慕年说到了。
霍临西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又看看手机上的导航。导航说目的地已到达,实景图却是三年前拍的,招牌上的大红花还在。
“是这儿。”慕年问了一遍,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愣着干什么呀,排队。”
霍临西接过来,烫得换了两回手。
早上九点的闹钟,他设了,慕年也设了。霍临西的闹钟响了三次才把他从枕头里拔出来,慕年的闹钟响了一次就起了,还顺手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
“你不困?”霍临西当时问。
“困。”慕年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来,“但烧腊不等人。”
此刻站在腊月的冷风里,嗅着飘出十里的香味,霍临西也觉得很值。
队伍排了二十分钟,前面的本地大爷回头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俩年轻人看着怎么这么登对儿,应该像电视里那样坐在咖啡厅里才对,大早上排什么烧腊,周围除了他俩全是大爷大妈大姨大姐。
霍临西说:“他带我来的。”
大爷看看他,又看看慕年,点点头:“那你找对人了。”
窗口里递出两只保温袋,慕年接过,沉甸甸的。霍临西想去拿一包,慕年没给。
“你先喝豆浆,我都喝完了。”
霍临西只好捧着豆浆跟在他后面。
烧腊的香味从纸包缝隙钻出来,混着老街清晨的烟火气。霍临西忽然觉得,这才是过年,他以前一个人对着电脑和空房间到底在干什么,他无法想象再变成以前那样。
“下午去哪?”他问。
慕年把纸包换了一只手拎:“我姨妈那边,先把这个放回家里,浅浅见一面削弱一下冲击力。”
霍临西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不行,我得回去取箱子。”
慕年笑呵呵跟在他身后。
“要不再等会儿,”他边走边说,“我没准备好。”
“你准备了。”慕年示意他手里的豆浆,“还排了烧腊,姨妈的最爱。”
霍临西低头看手里的豆浆。
这不是他概念里的准备。他概念里的准备是提前半个月定礼品,反复确认行程,研究对方家人的喜好禁忌,备好三套备选方案以防万一。此刻他手里只有两杯豆浆一包烧腊,以及一个笑眯眯的邪恶小男友。
他忽然想起来。
“那个,”他说,“箱子里还有一个……”
慕年看着他。
“迪士尼买的。”霍临西难得有点不自在,“上次去上海出差,路过那个店。万助理说他女儿很喜欢这个。”
慕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玲娜贝儿?还是什么?”
霍临西不知道名字,点了点头,“一个猫还是狐狸。”
慕年没说话,只是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霍临西瞥见屏幕上是文燕的对话框,慕年发了一条:我们下午过去,临西给小琳带了礼物。
文燕回:好。
霍临西看着那个“好”字,觉得他这辈子收过无数商业合同,法律文书,正式信函,没有哪一行字让他这么紧张。
“你姨妈……”他开口。
“什么?”
“她喜欢什么?”
慕年把手里袋子提起来给他看。
霍临西噎了一下。
慕年看着他:“真的。”
霍临西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走。”慕年从他手里接过豆浆,“还有时间,你到了可以在楼下再走两圈。”
霍临西看他。
下午三点,慕年打开姨妈家的门。
开门的是小琳,今天扎着高马尾,脸上还有睡懒觉压出的红印子。她看见慕年身后的霍临西,愣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倏地亮起来。
“表哥!你带朋友来了!”
慕年说:“他姓霍。”
“霍哥好!”小琳声音清脆,侧身让出路,“我妈在厨房,我去喊她——”
“不用喊。”文燕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好像咳了一声,“来了就坐,茶在茶几上,点心也是新鲜的。”
霍临西站在玄关,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手忙脚乱这个词的含义。
他才意识到慕年的姨妈就比他大几岁而已。
“您好。”他开口。
文燕应了一声,目光准确落在慕年手里的纸袋上:“这个?”
“是烧腊,”慕年说,“临西哥大清早排的队。”
霍临西脸上发热,暗自掐了把小男友。
文燕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意外:“老周家的?”
慕年说:“不知道啊,就滇池路那家。”
文燕没说话,把那包烧腊放进厨房,又洗了手出来,给霍临西泡了壶茶。
霍临西坐得笔直,双手接过。
他这辈子坐过无数谈判桌,面对过各种难缠的对手。此刻他面对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女性,对方只是给他倒茶,他后背却绷得像块铁板。
小琳在旁边看得直乐。
“霍哥,你吃橘子。”她把果盘推过来,又补一句,“表哥以前来我家也这样,坐着像上课。”
文燕看了她一眼。
小琳吐吐舌头,抱着抱枕缩进沙发角落。
慕年没帮忙,他把那杯已经冷掉的豆浆拿去厨房倒掉,留霍临□□自面对这个局面。
霍临西端起茶喝了一口。
文燕说:“慕年说你在京城工作。”
“是。”霍临西放下茶杯,“自己做点生意。”
“忙不忙?”
“还好。”他说,“年前忙一些,年后能歇几天。”
文燕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
霍临西忽然说:“那锅汤很好喝。”
文燕看他一眼。
“慕年带到酒店,”霍临西说,“我喝了两碗。”
文燕嗯了一声。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只是捧着。
“慕年小时候不爱喝汤,”她忽然说,“他爸妈走了之后,有段时间什么都吃不下,什么瘦得皮包骨。后来他外婆照顾着,天天炖汤,他才慢慢养回来。”
霍临西没有说话。
“那年他多大?”他问。
“七岁。”文燕说。
霍临西垂下眼睛,他知道,但没有这么清楚。
他认识慕年近四年,恋爱不足一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人。
文燕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茶喝完,起身去厨房。
霍临西坐在原地,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察觉。
小琳悄悄凑过来。
“霍哥,”她压低声音,“你跟我表哥认识多久了?”
霍临西回过神:“四年。”
小琳眨眨眼,显然在飞快计算什么。霍临西没看懂她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讶,有兴奋,还有一些他完全无法归类的情绪。
“四年!”小琳压低声音,“那你是不是和表哥很熟?”
“小琳。”慕年从厨房出来,“帮你霍哥把橘子剥了。”
“噢。”小琳收住话头,乖乖剥橘子。
霍临西看她一眼,又看慕年,慕年神色如常,对他眨了眨眼睛。
文燕从厨房出来路过玄关。
“这个箱子放哪儿?”她问。
慕年笑:“这是临西哥给小琳的礼物。”
小琳眼睛倏地瞪圆。
“给我的?”
霍临西走过去,把箱子打开,一个超大礼品盒
小琳接过,迫不及待拆开。
“这孩子。”文燕无奈。
一只毛茸茸的粉色狐狸玩偶露出脸,圆眼睛,翘尾巴,穿着碎花裙子。
小琳没说话。
霍临西等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