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沉声道:“谭聿则。”
谭聿则立马就怂了。
“你真的想听?”
“别废话了,快说。”
“好吧。”谭聿则坐直身体,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说。
“还记得你在咖啡厅遇见的那个杀人狂吗?”他问江万。
江万点头:“当然记得,你们当时说他……只害命不谋财?”
“对,就一报复社会的变态。”谭聿则说,“杀害咖啡厅老板是他第四次作案,在此之前,有两次作案是在二月,第三次是在昨天。”
“这罪犯是随机杀人,所以警方很难追踪他的动向,也没法预判他的行为,拿他没办法,所以案件升级后就递到了重案组这边。”
按原世界的发展,案件递到重案组后也没能立即侦破,罪犯在三月又作了两次案后才被成功抓捕归案。
那时候的重案组没法预判罪犯的行为,可现在不一样了,经历过时空错乱的谭聿则记得未来半个月内经手过的所有案件的信息,他能够预判罪犯的行为,也能在关键时刻提前出手,扭转受害者的命运。
“所以,你是去阻止罪犯作案了?”江万问。
“嗯,为了避免过度干涉引发不可控结果,我带人赶在受害人被杀害前到了案发现场,救下了他。但去的时候惊动了罪犯,还是让他逃脱了。”谭聿则说。
能挽救受害人的生命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江万惊喜道:“所以受害人现在已经安全了?”
谭聿则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许是不敢看到江万失望的表情,他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间的手:“不,他还是死了。”
江万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我们赶到的时候受害人坐在墙角,腿软得站不起来。那时候罪犯已经逃了,还没来得及伤害他,所以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我们以为他只是还没缓过来。”
罪犯没能再次得手,受害人还活着,这对整个行动组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几个警员一边安慰受害人一边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却都没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极度惊吓诱发了应激性心肌病,人还没上警车就猝死在路边了。”谭聿则说。
人倒下的时候他正站在他家二楼窗口边查看罪犯逃走时留下的踪迹。
江万没来由地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谭聿则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如果我当时不那么瞻前顾后,放开胆子早到几分钟,在罪犯闯进他家之前把人摁住,他就不会受到惊吓,可能也不会死了。”
江万柔声安慰道:“不,不怪你,也许这就是既定的命运,也许他逃不过这……”
话出了口,江万却突然一下子哑了声。
谭聿则抬头看他,眼眶有些红。
江万知道这话不能继续说下去了,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话来找补,只能倾身拥住他:“总之不能怪你,你已经尽力了。不是还有其他案子吗,总有结局好的吧?”
谭聿则沉默地摇了摇头。
今天凌晨,巡逻组接到群众报警,说居民楼有人跳楼。
巡逻组出警的时候谭聿则正要离开警局,听说这事儿立马要求一起去现场。
都是一个局里的同事,有人想帮忙也没人会多说什么,就让他一起去了。可这人倒好,不待在一边默默干活就算了,居然接过了巡逻组的指挥棒,让人将原本只铺设在居民楼一侧的安全气垫增加到三张,分别铺设在楼体的三侧。
巡逻组警员觉得没有必要,他并不解释,只让他们照做。
该居民楼一侧挨着另一栋较高的楼,四方的天台只有三面能够往下跳。
以巡逻组的视角看,试图自杀的那位市民只站在天台一侧,去做疏导的警员也已经上去了,如果能把人从天台边劝回来,连用来防止意外的那块安全气垫都用不上,这个人他们一定能救下来。
但谭聿则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上一次巡逻组来救人的时候他虽然没跟着,但后来听说了这件事的结局——上天台负责劝慰的警员掏心掏肺和那人聊了很多,眼见着那人情绪稳定下来,从边缘退回,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可就在他们都以为救援成功了时,那人突然挣脱警员的压制,毫不犹豫冲向天台另一侧,在没反应过来的亲属和试图力挽狂澜的警员的目光中纵身一跃——
谭聿则防的就是这个,在楼体三侧都铺上安全气垫,就算那人再跳下来也有得救。
事件按照原有轨道发展了下去,那人突然朝楼体另一侧跳了下去,落在安全气垫上。
地面上的消防和警察第一时间上去安抚他,亲属也哭喊着下了楼,最后被一道带回警局做了笔录。
谭聿则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过去了,可惜预知视角并不是全知视角,这世界上有太多不可控的意外,他也低估了一个人想寻死的决心。
笔录结束后,自杀未遂的青年被亲属带离警局,在第一个路口路过一个垃圾桶。
青年落后一步,捡起了垃圾桶边的啤酒瓶碎片,在亲属的惊叫声中割开了自己颈部的大动脉。
急救车到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
时至清晨,太阳刚刚冒了脑袋。朝阳的光辉和黑红的鲜血混在一起,在人行道上大片摊开。
那个画面仿佛被人用刀刻在了谭聿则脑中,挥之不去。
接连两次失败并没有让谭聿则就此放弃,连续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后,他又插手了另一个案件。
这次甚至把手伸到了交管局。
他清楚地记得,3月21日下午一点半,东城区一十字路口会发生一起两车相撞的车祸,起因是黑车司机故意闯红灯,高速撞上了按规直行的一辆红车,油箱遭受猛烈撞击后当场发生爆炸,两车内共四人,三死一重伤。
车祸发生时没有任何预兆,也无法在旁人不察觉异常的情况下提前干预,谭聿则和交管局的老同学叙了两个小时旧情才说服对方派几个手下在事发路口守着,一是想以交警的存在震慑黑车司机这个罪魁祸首,如果拦不住,他和交警兄弟还能在第一时间内展开救援,争取在爆炸前将伤者拖到远处。
事实证明,交警驻守在路口时对路过的车辆还是有足够的威慑力,黑车车主老实按照交规等红灯,这起悲剧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
两个小时后,两辆车竟然在跨江大桥上偶遇了,黑车跟在红车后,司机先是将头伸出窗外辱骂前车速度太慢,随后突然加速撞向红车车尾。
红车司机是个刚拿驾照不久的小伙子,慌乱中打了一把方向盘,谁知车头竟直直冲向大桥一侧,撞碎了护栏,两辆车一前一后掉进了江里,只有黑车后座的那个人因入水后尚有意识而挣扎着游了出来。
命运重蹈覆辙,该活着的人仍旧死里逃生,该死的人却一个都没落下。
听完这些后的心情究竟怎样,江万也说不清。
只觉得梦里那股似有若无的寒气又缠上了自己,避无可避。
谭聿则的心情没比他晴朗到哪里去,但还是强撑着勾起一个笑,将人搂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肩侧,以极细小的动作告诉他,我还在你身边。
江万深吸了一口气,状似无意地问他:“你怎么突然想到去插手这些事的?”
谭聿则听见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看透了。
于是他如实道:“我想知道扭转这些死亡结局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我得想办法,在四月一日救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