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VIP候机室。
晚间八点。
候机室人不多,零星几位商务旅客或盯着手机,或压低声音讲电话。
顾明霆坐在靠里的贵宾休息区,背对着大部分视线。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剧本,是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热的紧急会议备忘。纸张左上角,L品牌的烫金Logo在顶灯光线下微微反光。
问题出在续约条款的附加细则上。
这个合作了三年的意大利高奢品牌,原本续约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但两小时前,品牌大中华区总裁亲自来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称意大利总部“突然对亚洲市场战略有新的考量”,要求在原有的代言合约中,加入三条全新的附加条款:
一是要求顾明霆在未来三年内,至少参与两次品牌在欧州总部举办的、可能有政治表态性质的“慈善晚宴”;
二是要求其社交媒体发布内容中,涉及中国传统文化元素时,需“避免可能引发国际争议的特定表述”;
三是单方面扩大了品牌的单次违约赔偿权限。
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上。
但对方坚持面谈。
“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和邮件里说。”大中华区总裁的原话如此,带着一种暗示可以协商的口气。
L品牌不仅是顾明霆手上代言费最高的合约之一,更是他时尚版图和国际化影响力的关键支柱。一旦谈崩,损失的不仅是钱,还有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
顾明霆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纪宁用红色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的几句批注,字迹锋利:
“1. 政治裹挟,风险不可控。2. 文化表述条款为陷阱,定义权在对方。3. 违约权限扩大违反平等原则。建议:备选方案B(接触竞品P牌)需同步启动。”
思路清晰,直指要害。
和他今早高效梳理出那三个潜在隐患的风格如出一辙。
顾明霆并不意外他的能力。
“霆哥,”这时,助理小安拿着登机牌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头等舱……头等舱只剩一个位置了。”
顾明霆从文件上抬起眼。
团队里另一个助理跟在小安身后,压低声音快速解释:“是王制片。咱们正好跟他坐同一班飞机。他高血压犯了,刚在休息室量了血压,低压都快一百一了。随行的医生说,长时间飞行最好别挤在经济舱,容易出问题。可他是临时接到消息,要赶去S市和资方碰面,票务那边实在协调不过来……”
王制片,圈内资深前辈,高血压是老毛病。此刻他正靠在候机室另一侧的沙发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脸色确实不大好。
顾明霆目光扫过,没有犹豫:“让王老师坐头等舱。”他看向小唐,语气平稳,“我坐商务。”
“可是霆哥,商务舱也……”小唐硬着头皮递过来两张登机牌,声音更小了,“商务舱只剩最后两个相邻的位子了,还是中间排的双人座。”
顾明霆接过自己的登机牌:MU5107,商务舱12A。另一张是12C。
他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落地窗前刚结束通话的纪宁。
纪宁正好转身,手机还贴在耳边,似乎在听最后几句。他的侧脸被窗外摇动的光影映得有些模糊,只有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轮廓清晰。
仿佛所有感应,挂断电话,他忽然转过头,对上顾明霆的视线。
小安赶紧跑过去和纪宁说明情况,不一会儿,又满脸抱歉的跟在纪宁屁股后面跑过来。
顾明霆将那张12C的登机牌递过去,语气如常,听不出波澜:“王制片身体不适,需要头等舱。商务舱只剩这两个相邻座位。”他略作停顿,给了选择余地,“如果你介意,可以改签下一班。我和L品牌的总裁约在明早十点,你晚点到不影响。”
纪宁的目光先落在登机牌上,又越过顾明霆的肩膀,看了一眼沙发上脸色不佳的王制片。他伸手接过登机牌,声音和他表情一样没什么温度:“没必要。就这班。”
小安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小声补充:“那个……12A和12C,是商务舱里唯一的空位了,其他都满了……”
“没事。”纪宁转头道,语气平和。
广播适时响起,通知MU5107开始登机。
助理迅速拿起顾明霆的行李,纪宁则转身拿起靠在一旁的电脑包,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空客A330的商务舱采用1-2-1交错式布局,确保每个座位都能直通过道。第11、13等奇数排是隐私性更好的靠窗单人位,而第12排这样的偶数排,则是中间的双人座位区,两个座位相邻,共享一个宽大的中央桌板和储物空间。
顾明霆走到12A靠窗位。空乘立刻认出他,训练有素地接过他脱下的深灰色羊毛大衣,低声问候:“顾先生,欢迎登机。”他微微颔首,坐进座椅。
座椅宽大,但对于他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常年锻炼的体格来说,空间仍显得有些局促。
纪宁在12C靠过道位坐下,没等助理帮忙,已经将行李箱举过头顶,稳稳推进行李架。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无情的效率感。坐下后,他先调整了座椅角度,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然后才系上安全带。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抬起的宽大桌板,像一道沉默的界限。
不久后,飞机陆续上客,舱内广播开始播放安全提示。
飞机缓缓推出,滑行,进入跑道。引擎推力骤然加大,乘客的身体被压向椅背。加速,升高,失重感传来。
平飞提示音响起后,顾明霆从随身公文包侧袋取出剧本和那副细框眼镜。剧本是明年计划开机的电影《无声》,导演提前一年把本子发下来,要求所有主演必须在进组前吃透。
他戴上眼镜,身体微微侧向舷窗,调整过阅读灯,很快沉浸到密集的台词和场景描述中,偶尔,手中的银色钢笔在页边写下潦草的标注,字迹随性。
纪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配合那张微微抿唇,冷漠无情的脸,有种莫名的杀气。
空乘送来欢迎饮品。顾明霆要了温水,纪宁点了黑咖啡。两人之间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换。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以及引擎平稳低沉的轰鸣。
飞行时间过半。
舷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偶尔能看见下方遥远地面城镇稀疏的灯火。飞机偶尔随气流产生细微的颠簸。
经济舱与商务舱之间的分隔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声音和光线从中漏过来。
起初是隐约的婴儿啼哭,持续不断。接着是一个男人不耐烦的抱怨,声音渐高:“……有完没完!能不能管管?”
年轻母亲带着歉意的安抚声,模糊不清。
然后,那男声猛地拔高,穿透帘幕,带着十足的戾气砸进相对安静的商务舱:
“管好你的小孩!再哭信不信我弄他!”
“臭X子你没听见吗?我踏马让你管好你的小孩——”。
“让他闭嘴!”。
纪宁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半空。
有什么情绪在猛烈撞击胸腔,然后疯狂泵向四肢百骸。耳膜里突然充斥着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引擎声、翻书声、一切声音。
他该吃药的。
纪宁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影响。
帘幕外,男人暴怒的宣泄,在耳边无限放大、变形……与记忆深处某个弥漫着酒气的夜晚,那个庞大的黑影砸过来的、混杂着污言秽语的咆哮重重叠叠。
别发疯。
纪宁警告自己。
不是现在。
不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