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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乌蒙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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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过河,尾向上舒,可刚要到河边尾巴就被沾湿了。

主方处境困难,要如何才能冲破关隘,抵达岸边。

水火未济,这一卦,六爻均位不正,阴差阳错。

时至今日,王也忽而明白,或是她本身就应了坎卦的曲折之象,不免心下唏嘘。

“老唐,你主意大,心里也有把尺,是非得失,轻重缓急,该做的事儿,不该做的事儿,你自有判断。”

“你要做的事儿我拦不住,也觉着不必拦。”沉吟片刻,王也说,“……这条路多凶险,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当慎之又慎。”

人心莫测,人事难知,走错一步,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女人半晌没回话,却是凑近歪头看他,小脸白净单纯,让他感觉不怀好意。

王也有点小火气,看她眼,说话也干巴巴的:“又干啥。”

“掉以轻心哦。”唐水笑盈盈地说,分明是在调笑他连被阴两回这事,随后退开。

她抬头看向这千百年后的人类手中的奇幻神秘的夜郎,见松林,溶洞,绿水潺潺,这片净土,由艺术家耗费二十年心血打造而成。

天马行空在这里恣意而生,尽管无法完全欣赏到夜郎建筑艺术与雕刻美学,依旧感动于那份坚持,筑梦之精魂,匠心独运。

女人怀带敬畏,不禁感叹道,“老王,此景中的你我,难道不算是愁心明月,风到夜郎的复刻重现么。”

傩戏也演到了最后一幕,“赤脚斜走大刀”,师傅光着脚在刀刃上进行攀爬,最终成功爬到刀山顶部,在柱子上不停地跳跃,源于苗族流传的用刀山火海降妖退魔的传说——傩仪刀戏,上刀山。

“还是有一丢丢的区别啊。”轻扬眉眼,王也嘬了嘬牙花子,嘴上不饶人,心神却安定下来,“我可是一路找来了。”

一听他这话,女人却是真心实意地,淡淡地笑了,像是芙蓉一朵白,风抚过,花瓣轻灵地舒展开。

鼓声雷动,台子外层观众黑压压一片,沸反盈天,惊呼连连。风星潼喝彩鼓掌,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交谈完毕的二人,笑着走来,感想道:“原本以为民间傩戏是做法跳大神,没想到娱乐性还挺强,诙谐幽默。”

唐水想到某人,说:“有机会带你看个炫酷版的。”

*

出了景区,一大一小两位男士就被唐水带上了高铁。

王也咋舌,“你这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吧。”连订的座都是一顺溜。

把行李箱递给男人,看他塞上架子,唐水睁大眼睛看他,“你方才那番话不就是说,你既是来了,便是想好与我同舟共济了。”

“您这有点过度解读了嗷。”王也笑着说。

唐水拍拍一侧的坐垫,“好啦,快坐下来吧。”

坐下后王也想了想,说:“怎么提溜上的祖国的花骨朵儿。”

“诶呀,你还不懂么,他老爹把他卖给我啦。”唐水嘿嘿笑,活像是这大山里蹦出的黑山老妖,“细皮嫩肉的小男孩,最适合滋补了。”

走道另一边的风星潼戴着头戴式耳机,闻言也是一笑,摘下挂上脖颈,他说:“老爹他让我来放松心情,我就来啦,他这人嘛,做事自有他的一套说法,我懒得多问,正好我也顺便透透气。”

现在风王两家可谓是商异“一体化”,圈里圈外同进同出,从董事长到公司门口花坛旁喂养的流浪狗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这风家父子分割战场,老的归老风,小的二世祖王并就归风星潼“照顾”了。

“安啦,人家有独立思想,可不是我哄骗来的喔。”

唐水这人性静情逸,心思又深,就算计划实施前一刻出了差池,也能心平气和,迅速调整方案,把任务拉回目标轨道。

他不在计划内,但他的到来并不会扰乱她的计划。

“睡吧,颠簸了一天了。”语调柔和,女人倏的软了眉眼。

王道长眨眨眼,这待遇……真是许久未见了。

欸是困喽,两手交叉搭上肚子,他闭上眼,几秒便歪头沉眠睡去。

唐水看看睡眠质量杠杠的道长,又探身看向闭上眼,听着流行乐会周公的小少爷,起身招手唤服务来要了三张毯子,给两人分别盖好后,自己也抖开毯子重新窝进座椅。

窗外的风景流淌而过,电线杆,广告牌,高堂华屋,再一转眼,湖泊、稻田、江河、群山环绕……这光景明丽,看着,看着,她也睡去了。

*

2011年,成都瑞莎商务会所。

玻璃旋转门反射琉璃般的光泽,一伙人谈笑着出了会所,停步在冷白大理石石柱旁的台阶前做再一番客套后,加长轿车从左侧驶来,停在众人身旁。

秘书几步下台阶,为被簇拥在中心的男子打开车门。

“央宗(“dbyangs 'dzoms”),”他笑容满面,浸泡醇厚酒香的藏语更为豪气干云,“再次邀请你来我的牧场,耗牛,小羊羔,你的最爱。”

俗话说“今朝有酒似神仙”。

饭局缺了酒,多少沉闷乏味,至少撩不起这群共餐的勇猛刚毅的汉子的兴奋度,更别说打开话匣子。

趁醉意梦浮生,东西南北不分,了解他们的真性情和内心真实想法,进一步拉进人际间不温不火的关系,将一些因误会而产生的矛盾都掰开揉碎,搬上台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酒酣胸胆,蓦然哽咽,凡尘过眼,恩怨情仇都化作云烟散去。

“那说好了,到时候一顿吃你十只八只,可别耍赖啊。”

男人大笑,连声应下,“好好好!你来,想吃多少有多少,到时候我们再喝酒。”

目送车辆驶远,女人在原地站定片刻。

米白的平底乐福,藏蓝修身连衣裙,一丝一线描摹纤美的线条,裙摆垂至脚踝,衬得她沉静娴雅,是这斑斓异彩中独一清白色。

手摸上兜里的打火机,唐水刚想掏出烟盒,又一辆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男人下了车。

银灰的发没有涂抹发胶的紧绷感,只是柔顺地下塌,贴在额角,穿着闲适,一件款式简约的纯黑羊毛针织外衫,内衬是灰色衬衣,版型略微收腰,能朦胧地勾勒男人清癯的身形,犹如青铜铸成,仿佛还埋藏有少时的锋棱,和中年男人发福油腻的大众印象大相径庭。

风正豪,是意外收获。

“风叔,好久不见,”唐水微笑问好,“您来成都谈生意。”

“是啊,不知唐老板可否分我点时间。”风正豪笑道,“现在可是大忙人了。”

*

“当年南巡后,借改革这股东风,阿烟姐也带我趟过股票这缸子浑水……当时股票作为资本主义的象征,第一次在上海开张交易,我们那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在投资方面,我与你母亲总是不谋而合。”风正豪怀念地说。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她对我可是颇为照顾啊,可以说没有你母亲,就没有如今的天下会风家。”

含烟,母亲唐曼宁的表字。关于二人的提携之恩,母亲鲜少提及,除了外祖唐同聿,舅父唐曼桢,父亲唐妙兴,和唐门几位长辈,唐水再没听旁人称呼过母亲阿烟,两家业务往来倒是从未断过。

如此看来,风正豪所言六分真情实感,四分客套恭维。

“近些年天下会异军突起,无论是商界还是咱们圈子里,都是口碑载道,新力量,新血液,创新那可是第一动力,大家都说您啊,才智超群,眼光独到,”唐水右手端起酒杯,左手心垫着杯底,敬他,“以后还望您多多帮衬。”

两人碰杯。

他的目光落在她前胸,片刻即离,那是一条红玛瑙和绿松石相间的珠串。

“没想到风叔对珠宝首饰感兴趣。”

风正豪笑笑,“是我的上一任妻子,她对这些很是了解,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画家。”

“你这串……”风正豪定睛一瞧,“玛瑙色泽鲜明光亮,妖而不艳,蓝料绿松石,无杂色,品质极佳。”

唐水抬手抚过珠串,表面小小的坑洼是岁月的痕迹。

“是一位故人赠予我的。”

对于成功男人来说,赠予的珠宝不足以衡量他们的爱意,那只代表一串数字,炫耀自己的财富或者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风正豪了解的程度,可以算中好手。

因为妻子喜欢,所以他花了时间,精力去了解,倒是个有情人。

“我这有些品相尚可的,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就去我那儿挑一挑,讨妻子欢心嘛,说不定她就会回心转意哦。”唐水说。

风正豪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说:“她开心最重要。”

唐水有点意外,“那我却是有点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离开您了。”

眉头纠结地拧了一小下,风正豪微微睁大眼睛,求知般问,“我是真糊涂了,不都说旁观者清么。”

唐水轻轻地“欸”了一声,忍俊不禁道:“那再有机会我当您的参谋长?风司令官。”

风正豪连笑了两声,摆摆手,又隔空指了指垂垂老矣的心,“这儿,累喽,机会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先做朋友,后做生意。

自然也不能一味推崇交情,该谈事了。

唐水提了瓶“马爹利”给风正豪倒酒,两人碰杯。

风正豪喝了口酒,感叹道:“这人情社会,捞人脉,想成事,谁不喝个烂醉如泥。”

“双方理智得过了头,都太精明啦,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急着要个结果。”

“来点酒呢,双方利益博弈不自觉稀释在杯觥交错之中……”

风正豪摇晃酒杯,杯中的深金液体漾开暗铜色的光泽,醇厚,醺醉,度数衡量不出真切的感觉,一如眼前的男人望不见深浅。

看着对座的穿着居家服侃侃而谈的男人,唐水走神想,健谈,会说话,很有风度,如果有人不自量力想品饮这酒,会沉溺,还是神伤呢。

“不能着急啊,”风正豪叹,“等酒喝尽兴了,双方的成交意识啊,会像这美酒一样浓烈。”说罢,他平和地看向她。

是教,也是交。

学会隐藏,收敛锋芒,不要轻易透露手里的全部筹码。

懂得话中深意,唐水垂眸盯着杯中那赤褐色酒液,鼻尖萦绕的香气,有无花果,蜜蜡,各种干花和香料,还有黑胡椒,层次感分明,个性强烈的一款酒。

“知道那些姑娘们为什么选择这行么。”

从口袋掏出烟,抽了根,再摸却没摸到火机,闻言抬眸看向落地玻璃外的一楼的大厅。

光束无规则地在昏暗中打转,糜丽的光影穿行流动,那是着艳色包臀裙,亮片吊带的女性们,唐水放下手中的酒杯,轻笑道:“来钱快啊,总不能是来享受人生。”

走向人内心的路,不好走,喝酒,喝的是“捷径”。

古往今来,美酒除了“白日放歌”“金樽对月”,是解愁消闷时的良品,也是待人热切的见证,是事业的推手、成功的质介、人际关系的调和剂,它承载着太多情绪因子,悲,欢,失意,伤怀,快欲……让人割舍不了、逃离不掉。

玻璃杯底轻碎的磕碰声,唐水将酒杯放下,风正豪左侧的眉疑惑地微不可查地挑起。

她将酒杯转了圈,杯口唇印正对着他,唇纹质地细腻,绯红光泽,昏蓝的灯光下,犹如一抹海曙落霞,让人似乎能闻见香料脂粉味,和女人自身的味道。

她真的很不听话,风正豪鼻间发出短促的极轻的哼笑,被逗乐了似的,见唐水依旧掏了烟,抽了根叼在嘴里,他从善如流地掏出打火机,待她倾身,他小臂探去为她点上。

打火按钮扣动,火焰升腾,光芒消逝在女人垂落的沉静的眼睫。

“而你想要的却不止这些。”

如此笃定。

男人将打火机扣在桌面上。

倚回沙发,两指夹住烟,唐水偏过头,缓缓吐出烟圈,咬碎爆珠,酒精早已代谢干净,这冰凉在口中急速扩散,更深层地冷静了大脑,她愉悦地眯了眯眼,山林小鹿似的纯真,慧黠,古灵精怪。

“这么说,风会长知道……”女人弯起眉眼,视线落在对方面上。

随和,含带笑意,小圆镜片后的那双银灰眼瞳并无锋芒,敛了精光,只是温和,平净得好似空山潭影。

“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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