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内里生机勃勃的姑娘,但不像是会问“你在和谁打电话”这种问题的姑娘,就算会,也不该问她吧。
于是唐水话家常般,状似不经意接着问了一句:“你在天津上班吧,那家人他们在四川吗?”
冯宝宝给出的答案不是简单的肯定亦或是否定。
唐水蓦地呆愣了下,熬夜后的困乏被清明洗涤,她理清了因果。冯宝宝的神情依旧淡漠,天光印在她的脸上竟显得温凉失真,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瞬间柔软,干涩。
她说:“在找。”
在找,家人。
昨日种种,让唐水明白,拯救他人的想法无疑是荒唐不可取的,她所能做的,至多是帮一把。
眼前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本该是在伊甸园里做憨傻女大的年纪。一头枯草般的黑发,白t是哪都通最简单的工装,好几处都染上了污渍,可瞳仁却是乌黑澄澈的。
唐水注视着冯宝宝的眼睛,对这位纯良质朴的飘零孤女,歉疚地抿唇微笑:“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微信?”冯宝宝问。
“嗯,电话也是这个。”
互加微信后,怜爱地摸了摸冯宝宝的脑袋瓜,唐水惊奇地发现,发质看着干枯毛躁,可手感却意外的顺滑。
难道是营养不良造成的,作为上岗挣扎多年的社畜,唐水觉得有必要买点洗护用品给小姑娘。
哪都通都不知道心疼人的。
收拾完轮班回来补觉的一批,冯宝宝找出个推车,把人塞进纸箱,唐水拿透明胶带封好,插了两排呼气孔。
变故发生在出小区时,冯宝宝饿了想吃街边的煎饼果子,唐水要了五套。
其实这没什么,主要是门卫来唠家常,车中的三位男士吓坏了,怕她们因贩卖人口进橘子。
唐水锐评,怂包蛋,三个,加到煎饼果子里味道应该会很不错。
*
会议过半,唐水下楼喝水,和闯空门的贼碰了个正着。脚尖点飞水果刀,反手握住刀柄抵上闯入者的咽喉。
男人发怔,下一秒被引线捆了起来,在地上蠕动求饶。
大门外传来徐敏丽等人的笑声。唐水冷冷瞥他一眼,男人噤声,瞄到领口棕黄的内衬,扯开一看。
……这么敬业的么。
收了隐线,唐水摆摆手让他从卫生间溜走,别吓到王也家人。
“姐,可我就是来吓……”
“……这戏我来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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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大事不妙了呀,他们闯进你家了,真是疯了。”
“我?我没事啦,别担心。”
扮演劫匪的哪都通员工事后和张楚岚诉苦,十分哀怨,说他当时离死亡微毫之差,他欠他的该用什么还。
用一包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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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四川人来说,打麻将就像呼吸。
后续工作收尾。徬晚,王也回家,入目的场景便是——女人们围一桌,把麻将机搬到客厅里搓,嘎嘎乐,外卖吃食点了一堆。
“七万。”唐水接着电话,说,“七万有没有人要?”
“你看看我这啥子手气嘛?”徐敏丽转头和王卫国说,摸了新的,犹豫出牌。
“徐美丽,你晓不晓得你今年好大,好久的时光在这儿打麻将,紧到在这儿悬悬悬。”唐明月催牌,唐江站她后面乐。
“等到,我要碰。”徐敏丽一看乐起来,“随便打个牌我碰撒。”
“一打麻将啷个多p事,非要这阵说,爬,莫来烦老子。”唐水挂断电话,出牌,“杠。”
“又碰,谢谢水儿哦,你真是个散财仙女儿。”卓宁笑说。
王也捞过侄子给的KFC,走近牌桌,和王亦说:“嫂子这四川话,是越来越阔以了。”
“嗐,天天听嘛。”王亦拍了拍弟弟的肩,“回来了。”
洗牌时,王也问唐水:“蛋挞吃不?”
打牌手脏,唐水让他帮忙拨一下锡纸壳,王也照做,她探脑袋叼走了。
麻将似要战到天明,换上唐江,唐水拉王也溜去花园。
花养得极好,团团簇簇,娇艳欲滴。这几天闲暇时,唐水会为它们修剪枝叶。
落座在藤椅,唐水蹬了一脚,闭起眼睛,两人慢慢地摇。
白天,做足心理建设,和徐敏丽说明分手缘由是不合适时,妇人出乎意料的平静,唐水本以为她会让他们再深思熟虑些,多磨合。
“都好好的就行。”她说,“无论在不在一起,好好的就行。”
唐水拥抱她,说:“我们会的,丽姨也要保重身体。”
新公司起步阶段稳扎稳打,打点好一切,这几日,唐水阶段性拉着王也去开了几次股东大会,美其名曰:露露脸,好拿钱,王总说是不是开几次就成了啊,被发小轮番揶揄可真是大忙人,见一次比登天还难。
“武当回不去了,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
“到处走走吧,行将致远嘛。”
“欸旅游嘛,我也好想……”
“欸没法子啊,唐老板日理万机,抽不开身……”
唐水笑笑,有些小得意,“我二十二岁就登顶过珠峰了呢。”
与王逾冬结咒后,她走遍雪域冰原为寻求破解之法,却是一无所获,索性加入了探险考察队。
“嚯~可了不得啊老唐,真没想到。”王也竖大拇指,“佩服,发自内心的。”
“研究生毕业后,本想……”环球旅行结婚的……
“本想环球旅行,去见识见识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主要还是吃美食啦。”
“啊……那为啥这几年这么拼,突然长出了一颗事业心?”
唐水仰望夜空。
一弯朦胧月,没有星光,明天可能有雨。
琼 达瓦,她的前婆婆,泼辣爽直的藏族女子,作为琼族土司长女,善骑射,刀剑藏鞭更是不在话下。唐水曾随她一同入藏为布达拉宫修缮文物,自母亲唐曼宁走后,她的第二位母亲,待她严厉又温柔。
也于四年前病逝了。
她的两位妈妈先后死于炁衰竭,练炁之人本该长寿,走时,她们容色不褪,内里却油尽灯枯。她们一位为华荣,为唐门,一位为青琼,为藏地。
“老王,比起旅游呢,有些事,是现在的我必须要去做的。”她低喃道。
半明半昧中,肤色勾勒润白的线条,女人的侧脸像是模糊的剪影画。
一时沉默,王也发觉,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的女子,他自认为的了解,她的品性,脱胎于她的家世,她自身的性情,可他却擅自断定她与他的人生轨迹一般无二,顺遂,幸福……而她的过去,他尚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唐水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神,挑眉。
“想了解我?”
“啊……聊聊呗。”
“王也,”唐水勾起唇角,“神秘感让女人拥有别样的魅力。”
“如果你想要了解,直接问是非常愚蠢的做法。”
“还是说……”眼睫微垂,娇俏的杏眼生出些难言的媚意,她微微倾身,眸色沉沉,似压在他身,呵气如兰,“你对我感兴趣的程度都不值得你多费些心神么。”
用这招……转移话题是吧,难得被勾出些探索欲,也不避开,就以这般相近的距离回话。
“……那成啊。”王也随性地说。
“但你总得给我点线索吧,从哪方面查起比较好呢。”
男人沉思状。
唐水一噎,退了回去。
“你把我当解密游戏啊……”
“您又不直说……”两手交叉搭在脑后,躺在藤椅上,王也歪头看她,打趣道,“你之前也不这样啊老唐,咱不都有啥说啥的么,果然女人就是善变啊,老爹诚不欺我……”
唐水注视着他,目光无奈而轻软,像是山间朝露。
又是那种让王也觉得自己被无限包容了的眼神,搞得他在胡闹似的。
两人对视良久,王也败下阵来。
唉,他能不知道么,她告诉他的无非是她想告诉他的……
收回视线,唐水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庭院的月华似天阶流淌而下,落她满身凉柔之色。
“别试着了解我……”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融进月辉,似倒映在眼前之物又好似千里之外的渺远。
抬头望月,唐水虔诚而怀念地,呢喃藏语。
知道王也听不懂,便用汉语复述一遍。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垂眸片刻,也随之仰望云中的月。云雾悄然散去,倏尔,拨出一颗莹透,一如心境澄澈明了。
“老唐……”他又问,“月亮用藏语咋说啊。”
唐水愣神几秒,心中默念一遍,便漾开浅笑。
“达瓦。”她说。
次日,天未大亮,唐水飞回了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