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耐烦，一直躲在暗处，滑不留手的敌人。
此刻，他低头看着底下上仰盯着自己的无数张面具，那些面具上诡谲的笑脸……心里渐渐浮漫起莫名的烦躁。
倒不是担忧自己的安危。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是掌控局面的那个，像现在这样，被人玩弄于鼓掌间的感受，以及这该死的烂天气，竟让他无端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和悉香乐下棋，也有类似的感受。
一招后面还套着一招，纵使摇光不断悔棋，另辟新路，结果却依然在悉香乐笑眯眯的落子中碰壁，找不到出路。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把棋盘掀翻，气到浑身发抖！
那甚至是他短短十九年人生里，最早的一段记忆。
摇光虽然贵为神宫少主，修行资质却很平常。
纵使有最好的师尊开蒙，最稀有的灵药灌基，也依然不能使阿娘满意。
阿娘总是日理万机。
六岁以前，摇光要见她，得特地从金乌皝去羲和宫大殿。
大殿门高二十余丈，内中空大旷廓，显得他如蝼蚁般渺小。
每次被阿兰若牵着进门的时候，摇光总是像要应对不断砸过来的诸多流石一般，心脏怦怦跳着，非常害怕。
阿娘遥遥坐在榻座上面，满脸疲惫地处理公务，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
摇光六岁以前，甚至没怎么看清过她的脸。
摇光也是她要处理的一部分，她常常一心两用，一面向执事下发命令，一面听阿兰若汇报着摇光近来修为功课的进度，不是蹙眉啧声，就是拇指揉着太阳穴，烦躁得头疼。
最后，她会不耐地通知阿兰若，叫她把摇光带下去，等他掌握某个术法，或者学会某种符箓，再来见她。
过程里，她的目光甚至从没落到过摇光身上……
每次离开羲和宫的时候，摇光虽然很想呼一口气，胸口却总还是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很难再开心起来。
甚至有时候，他会因为阿娘对自己的失望隐忍着啜泣。
这种时候，阿兰若会将他搂在怀里，用袖子替他拭泪，温声安慰他：“不要哭，也别着急。
“你是泪宫主的儿子，日御神宫将来的主人，你这一生，注定和庸碌无能无缘……”
阿兰若的怀抱紧密又温暖，她的声音，她的话语，她充满爱意凝望着摇光的眼睛……他早已经忘记阿兰若的长相了，但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感受，像是一个安适到不真实的梦，漂浮在摇光已经遥远的幼年时代。
摇光六岁那年六月初六也同今日，闷热了半日以后，突然狂风大作，天上乌云密布，整座日御神宫都被笼罩在一片电闪雷鸣之中。
那天阿兰若一早就被阿娘召见，却迟迟都没有回来。
摇光看着头顶无限晦暗的天空，莫名地心生不安。
直到未时，预感应验，阿娘披逆了一身暴烈的杀气，手持日轮槊，提着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阿兰若，第一次降临到了金乌皝！
她将阿兰若扔到地上，告诉摇光，这是背叛神宫的刺客。
她又递给摇光一把弓弩，命令他：“杀了她。”
她的语调坚硬冰冷，闪电明灭间，怒雷霹雳如鞭，她低垂着看向摇光的眼睛里，除了沉沉的怒意，没有其他任何感情。
那是摇光第一次看清阿娘的脸，他永远记得，那种恐怖又陌生的感觉！
他也没有忘记，自己那时荒唐可笑的哭求。
“不是这样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放过阿兰若这次……她，她一定已经知道错了……
“求你，阿娘……不要这样……呜呜呜……求求你……
一个孩子最怯懦无助的是怎么样，他那时就是怎么样……
“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她蹙起的眉头和语调里的失望不耐，足以直接杀死摇光。
摇光于是知道了，一切已成定局。
他不得不亲手去做这件事情，去除掉一个该死的刺客、叛徒。
他记得那弓弩很重，他抖得厉害的双手，甚至有些举不动。
他记得脸上的泪痕，心里的绝望，阿兰若伤口里不断流出的血……
但他怎么都想不起，阿兰若临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会是恐惧？是乞求？还是不甘的怨愤？……
若是现在看见，摇光确信，那必定也是会让自己亢奋的眼睛！
总之，阿兰若消失了，连同摇光的幼年时代，如一个轻易被戳破的梦幻气泡。
那天之后，摇光掌握了一个名为“东海西归”的术法，他能让时间倒退五个瞬息，轻易便可修正已经发生的失败。
加上繁若弩的威力和小静等人的陪侍，他得以参与神宫事务，也终于成了，阿兰若口中“与庸碌无缘”的人……
摇光一直认为，那个术法是阿娘连同繁若弩一起继承给自己。
直到一个月前，他在镜湖一箭射杀昙渊，获得了另外两个秘术。
那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得到“东海西归”的术法，是因为自己亲手弑杀了乳母……
阿娘还真是物尽其用……
想起这件事情，摇光唇角扬起，不再那么烦躁。
此刻，他的目光也从那些诡异的面具，转移到透明地面倒影的另一个扶桑殿。
那里面，宫人们依然被藤蔓困得死死，动弹不得，两扇沉重雅致的殿门也依然牢牢紧闭着。
今日小静前往乾达宫开会，金乌皝的另外两个元婴，袁悠和陈风月，不受召不会过来。
目今看来，接下来最快发现异常的，竟然会是正被召来的焰焰。
想到焰焰打开殿门时的反应，摇光那些被坏天气引出的情绪终于彻底抛到脑后。
“我们还是速战速决吧。”他温声说着，动作优雅迅捷地为繁若弩上箭，“要是赶不上和焰焰的约会，她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