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最后,松亭雪拿着手里厚厚一沓的“雨”,看着外面的艳阳,忽然想,今日怎么不下雨呢?
这么烈、这么暖的光,普照在他身上,好不应景。
将手稿整理好,重新放了回去,松亭雪撩下了衣袖,当作没什么事发生,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脑海中“死去的记忆”一涌而上——
那是他死前一个月,血衣国师重伤刚醒,便提刀来恨己阁寻他。
宿火直接插地上,溅起了刺眼火光。
一如那年元宵。
阖家团圆的日子啊,血染桃花扇,你我割袍断义,动如参商,从此楚河汉界,凨凪凮夙。
谢惊鸿,你向他走近了九十九步啊,却亲手断了他向你走来的这最后一步。
你可知,自此后,他松亭雪便再也不可能,与你去西湖断桥同淋雪了。
也注定,天骄不得白首,仙缘尽断、谈何续缘……
血衣国师重伤未愈,面白胜雪,当时说话还敢用全力咆哮,喉间血咽了一次又一次——
“松杳,松亭雪!北溟鲲妖毒,你是如何转移的?什么手段?什么代价?告诉我!别装聋!好啊,喜欢装聋,还爱装瞎,什么都看不见是吧。好,好极了!既然你两眼空空,那今日就给我听清楚了,那年杏花佛雨坠,雨落一夜,我淋一夜,从来不是因为你决绝一剑,我忘不掉的,一直都是杏花沉雨晚来归,从不是杳杳松间亭上雪!
“自然,不愿与你有半分瓜葛,更不想欠你一点。无论什么代价,你记好了,我谢惊鸿承天之佑,今以大泱一国之师名义,自罚自咒,松亭雪受一分反噬,来日我谢惊鸿必还他十分;松亭雪疼一个月,我还他十年彻骨伐髓;松亭雪如若毒发身死,我谢惊鸿必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松杳你记住,你从来没有救过我,是你害了我,你亲手葬送了我的命,杀死了我这辈子最珍视、最重要的,我仅剩的干净,你可还记得我最爱干净……松亭雪,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干净?!我恨你,泱泱大国,人人都恨我,我不恨世人,唯独恨你,我恨死你了,恨得想死……”
啪嗒,啪嗒,啪嗒……
哇,谢仰。
你这身体,真的好讨厌!
一言不合又狂掉眼泪,你是雨做的吗?
这么喜欢雨,雨哪里好了?
他二哥走到哪哪就会下“杏花雨”,不得已天天都要撑把红伞,才敢出门。
红伞……
松亭雪一摔书,纸张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冲到衣橱立柜前,翻了半天,才寻到一件雪白色的衣裳。
人一气昏头,什么灵力都不用了,干脆利落地把身上的红衣脱得一干二净,换上了雪裳。
全程对镜自照,目光炯炯不移,松亭雪终于泄火了。
好看。
想不到谢惊鸿穿上白衣,也能让人得见皎皎明月之流光,甚至比他松亭雪更脱俗出尘。
做白月光多好啊,谢惊鸿。
不许做照耀旁人的朝阳了,这天光,今后只能独照我一人。
否则,三千鸦杀。
都别想见旭日了!
呵。
殿门第二次被轻轻叩响的时候,松亭雪才慢悠悠地荡去开门。
许是昨天秦自横被骇住了,今日不敢来了,来的是叶舟渡,另一位王府将军。
因着实力不俗,很受长安王重用,名义上和秦自横平起平坐。
实则,都默认了,他叶舟渡的地位更高些。
不过赐名而已,实际上,什么“野渡无人舟自横”,从来不是同路人。
昨日谢惊鸿代某人去见王妃,上官荆没来得及提的是,松亭雪是被允许出府的,不过一定要有自横或舟渡将军陪同。
至于为什么这两位不用去军营练兵,是因为他们是长安王府所有府兵的领头,职责就是保卫王府,其他扬名立功什么的就别想了。
就跟临天皇宫的禁军首领一样,本本分分才能活久些啊,少去提惹怒龙颜的事。
叶舟渡躬身行礼的姿势总是赏心悦目,儒雅又谦润:“小王爷,王久未见您至御极殿,差属下来请。”
松亭雪当然记着这茬,也起得早早的,但就是拖延着不去,理由当然是某人忘记嘱咐了。
也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又是什么计划的一环。
他要是不请自去,岂不是被人发现自己昨日装睡的事。
那还怎么,以、牙、还、牙。
“走吧,现在去。”松亭雪说。
叶舟渡收了礼数,一抬头,眼前一片亮眼的白茫茫,似是亭上雪。
许是见惯了小王爷穿红衣,乍一下换成雪裳,竟然比红衣更震撼人心。
“您……怎么,换衣服了?”
叶舟渡太震惊了,以至于说话磕磕绊绊,如此温雅知礼更胜明州王的一个人,竟然不知不觉中犯了谢仰的忌讳——
问,不该过问的事。
幸好身体里边儿是松亭雪,并不在意:“怎么?不好看?”
“好……好看,很好看。”叶舟渡道,“就是不知这白衣从何而来,此前从未见过您穿。”
“这你都猜不到?”
松亭雪下巴微敛,含羞又得意,“自然是昨晚,和仙君小娘,闹得太过,穿错了。”
?
???
什么叫“和小娘闹得太过,穿错了”?
你们做什么啦?做啦?!
卿卿怎可搞禁.忌啊!啊?
短短一句,石破天惊。
叶舟渡的眼睛很缓慢地睁大,直到圆溜溜的像颗熟透的杏子,脖子唰一下全红了。
松亭雪轻嗤,脸皮真薄,和云知谦还是不一样的。
云知谦多厚脸皮啊,天天粘着长安王,若不是两人各有妻子,取向大众,早被举国的坊间传闻编排成什么样了。
余桃之癖,病得不轻。
啪。
松亭雪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胡说什么呢,自己骂自己,当然要自己打自己了!自己怎么能骂自己呢?自己应该对自己最好了。
“小王爷您这是?”叶舟渡受惊了,怎么还自扇巴掌。
从未见过,又是从未见过。
邪了门了。
松亭雪倒是淡定,道:“噢,方才口不择言,还请叶将军当没听见,可千万别把昨晚的‘好事’,传到长安王的耳朵里了。”
什么事传不到谢岷敞耳朵里?
秦自横傻吗?
昨夜谢小王爷一反常态,十里宫殿空无一人,究竟什么情况,这还需要想?
胆大妄为啊!
十五岁就敢睡“小娘”,来年还不直接学朝璟,杀父夺王位了!
给他谢岷敞来个最大的!
了不得。
惊鸿世子,惊世骇俗!
御极殿。
松亭雪一摸额头流下来的血迹,神情比平日里的谢仰还冷上三分,如同霜降玉面了。
亲爹不如后娘啊。
上官荆都没真的砸上来。
谢岷敞勃然动怒:“你做的好事!不过一日工夫,全长安,不,整个泱国,无人不知‘惊鸿世子’!冠礼未至,册封礼更未行,你让临天如何看我长安?这是明着要反啊!”
松亭雪就不明白了。
“跟要反有什么关系?我做什么,你都说我要反,不入尘前刺杀朝璟,你说我要反,我认。现在取个字你也说我要反,我真不知这么小的事,为何会在一日之间,举国皆知,传得这么快!当时在场的都不是敢随意乱传的人,长安王现在应该好好想想,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故意让你我父子离心!”
长安王一顿,盘着佛珠。
“还能有谁?除了朝璟谁有这么大本事?我自是不怕临天,他朝璟不俗,比你还小半岁的年纪,智勇双全、雷霆手段,待清肃整顿好皇都朝堂、羽翼丰满了还得了?想也太平不了多久了……但你,既知你我是父子,就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我惹事了。
“我再说明白点吧,你刚刺杀完朝璟,便让众人拜你为‘惊鸿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王授意,特意让你如此,故意去刺杀朝璟,就是要打他的脸。说君圣如何,还不是差点死在我儿子手里,我儿子这么厉害,有功,当赏!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封他做世子。世子不够,叫‘惊鸿太子’才好!”
松亭雪捏捏下巴,喔哟,还真是……
长安王好好说话,还是听得懂的。
不光如此,朝璟昔年来不入尘屡屡碰壁,“五顾三次.二皇子”最忌讳被“打脸”。
如此明晃晃的羞辱,岂不是“死去的回忆”又攻上来了?
恨比爱深重。
做…哪有做…刻骨铭心。
春光无限好,一晌又贪欢。
可惜,春花烂漫再不归,君圣朝璟再无笑。
松亭雪这会儿又短暂地乖了一下,感到一丝歉然:“是我没考虑那么多。”
不,是谢惊鸿没考虑那么多。
小王爷恣意妄为惯了的,就算能想到,当时气氛正好,只想着放纵那么一下,哪管身后他人语了……
罢了,以后锅我都帮你背了。
谁让你都“敬谢天恩”了呢。
再说,朝璟啊。
你在我松亭雪面前,完全就是个弟弟,不足为惧。
“还有你这身衣服……”谢岷敞被雪衣反光晃得闭眼,捏着眉心,“谢仰,你真的跟本王很不像,有些事,我是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松亭雪心说,还跟您不像呢?可太像了。
哦,小人这一点,不像。
“我这身衣服怎么了?喔哟,您不会把我随口一说的话当真了吧,您有何证据证明人昨晚跟我在一起?有些事情有没有干过,您经验最是老道丰富,一看便知,今日我特地穿了白衣,就是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对了,东宫殿床上所有用品您随意派人检查,殿内有任何情.事痕迹,算是见鬼了!
“再说这衣服原本就是我自己的,管它雪裳金衫,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难不成我就只能天天穿着红衣,日日夜夜做新郎官吗?您这不夜城还真是夜不寐呢,软玉温柔乡更是让人酣畅销魂、不愿起身啊~”
谢岷敞快被气死了,青筋直跳,怒喝:“谢仰!谢惊鸿!”
又怎么了,我的“好爹爹”。
气得连“谢惊鸿”这个名字都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好耶,我松亭雪真有本事。
了不得!
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省去一大堆麻烦,多年心结,一朝解开,得偿所愿!
这个字,前世可从未得您肯定过呢。
只怕前世你谢岷敞直到死,都没唤过一次“谢惊鸿”吧,勿论“惊鸿世子”。
谢岷敞暴跳如雷:“你还知道大婚之日,整个长安境,所有长安人,除了你和本王,没有第三个人敢穿红衣!”
这……倒没注意。
红绸绯花太多了,乍一眼还以为遍地红衣呢。
谢岷敞:“到底是你娶妻,还是我娶?你知道你世叔世伯们都怎么看你吗?知道整个长安一夜之间,传出多少坊间传闻、风言风语吗?那么多张嘴,我杀都杀不过来。”
松亭雪刹时间抬眸:“长安王,嘴长在别人脸上,衣服是我误穿的,你要杀就……”
“混账!还不知错,还以为你做的都是对的吗?我长安境多少繁华富贵迷人眼,本该流芳百世的!现在,不知要等多少年,别人提起长安,才想不起你‘惊鸿世子’谢仰!”
松亭雪挑眉:“那不是很好?我生怕世人把我谢仰忘了呢。”
“谢仰!你还敢躲。”
又一个茶杯砸在地上,松亭雪心说第一个你都真扔了,第二个还不躲,我傻么。
“行了,再吵下去,朝璟弟弟在临天都要笑得迎春花开了,造谣生事之人更是阴谋得逞、计划更进一步。现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你我各退一步,你也别计较了,红衣我不穿了,请爹爹多给我做几件新衣裳,黄的粉的蓝的紫的,反正我穿什么都是风华绝代。”
凤眸一眯,谢岷敞道:“你又叫我什么?”
……糟糕,语气一软下来,就不自觉代入回小少主了。
为何说“又”?
哦,拜礼前,他好像是不慎把人叫成“父王”了。
谢仰你还真是一身反骨,叫叫人家“父王母妃爹爹娘亲”又怎么了?上官荆真的很想听你叫一声“娘”啊。
要不改明儿我溜到椒花殿去,偷偷叫她一次?
谢岷敞见他不答,语气更危险:“爹爹?”
没事,他松亭雪自有一万个理由,把这两声都圆回来。
须知雪裳仙君能言善辩不输血衣国师,随随便便说得你心服口服。
先应一句“哎!”,怎么样?
气不死你这个小人算我输!
敢用我白月光的血入药,你有那王权,没那贵骨,你算什么披着圣人皮的低贱东西?
你配吗?
松亭雪不是一般的聪明,很多事情要么不细想,要么一想就能轻易想通。
血湖有活水注入,却越发浓稠鲜艳,涌泉处形似沉淀沥滤设施,你谢岷敞表面罚人,实际意欲何为,还需要想?
您长安王倒是没有洁癖,喝儿子的沐浴水,你要做小人,就大大方方的,反正你有那王权谁敢当面嘲你,可你偏要在人前做君子。
伪君子,真小人。
迟早会被看穿的,有意义吗?
松亭雪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始表演,就听身后传来人言:“长安王,松杳求见。”
哟,他后背的暖阳,跟过来独照他一人了。
人直接就进殿了,还说什么求见?!
谢岷敞本就压着一肚子火,又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
毕竟,这样一个脱俗出尘的人,完全就是被自己这逆子带坏的!
谢岷敞竭力假笑:“松小少主,有什么事吗?”
谢惊鸿看了松亭雪一眼,在他额头的新伤上凝了一瞬,垂在衣袖里的拳瞬间攥紧了。
松亭雪懒散站着,见他来了,跟他打了声招呼:“小师叔,早啊。”
谢惊鸿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客座的桌上,分辨不出情绪。
一般血衣国师压制极致危险的火气时,才会平静成这般模样,山雨欲来。
好可怕哦。
“师侄饿了吧,先过来吃点东西,刚熬出锅的药膳粥,配了些清淡小菜,适合你养伤。便让我‘松亭雪’来同长安王,好、好、聊聊。”
谢岷敞:?
谢仰你还真吃上了??
这里还有个老父亲没用过早膳呢!真是饱了、饱了。
气饱了!
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