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霁想了想,说,“你想说的话,我大概能猜到,不需要听你再说一遍。而且你道完歉,我就要表态,接受或者不接受。”
“我不想接受。”
宋云霁垂下眼去,“接受代表着原谅,原谅代表这件事可以过去了,可以被忘掉了。”
“……我还没有忘,那些欺骗和伤害还在我心里。可能再过几年,时间会抹平它们,但不是现在。它们现在还很深,很深很深地留在那里。”
“它们让我变得畏缩,变得怯懦。”
宋云霁看到自己躲在实验中心病房的被子里,小心翼翼跟姜泽袒露心意。那个刚刚发现对秦崇的喜欢的、惶恐又期待的自己。
他曾勇敢地跨越年龄和阶层的差距,热忱地、不顾一切地爱过秦崇,但现在少年心气不再,他像一只被斩断了触须的章鱼,蜷在礁石缝里再也不敢出来。
秦崇的心不可抑制地痛起来,他亲手破坏了宋云霁心里的童话世界,把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和期许毁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这样的覆灭是不可逆的,就算以后宋云霁原谅自己,他们又重新在一起,新的家园从废墟建起,但原来的那一座永远也回不去了。
许久的沉寂后,宋云霁问,“你还想道歉吗?”
秦崇摇头,“云云,对不起……”
宋云霁说,“下午就回去吧,这些果子没打过农药,放久了就不好了。以后……也别再来了,你看到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秦崇眼眶发胀,忍着鼻酸说,“有几件事,我想,需要让你知道。”
宋云霁看着他。
秦崇说,“上次温华回去,跟我提了小螺的保镖,他和谭智新都还在庄园工作,我没有为难他们。”
宋云霁轻轻点头,“嗯。”
“还有陈厉,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自己做点小生意,你可以放心了。”
听见陈厉搬出了那间又脏又破的出租屋,宋云霁松了口气,一直挂念的一件事终于放下了,“谢谢。”
他这样客气又疏离,让秦崇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宋云霁能感受到秦崇那些欲言又止的犹豫,但他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没有管秦崇,往下山的路走去。
-
秦崇没有吃到饭,他提着篮子坐上飞机。
等生鲜物品入境检查花了些时间,但他还是把新鲜的野枇杷带回去了。他亲手洗净,剥出来,做成果泥。
小勋很喜欢,吃了很多。
而小螺没逃过该挨的揍,还被宋云霁勒令跟娄韫上山采药。
铁皮石斛生长在树根和石缝里,小螺爬了一天山路,累成癞皮狗,长了个大大的记性,再也不敢做坏事。
等十一假期一过,小螺回长荣上学,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几只猫咪咪呜呜地沿着墙根叫。
宋云霁的心情好了许多,他不承认是因为秦崇来过的原因,并把提出这个观点的娄珩骂了一顿。
他开始认真思考以后。
他不能一直住在这里,身体总有养好的一天,总要找点事情做。
宋云霁陷入迷茫。
「我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以前,他最大的梦想是好好念书,找一个高薪的工作,能负担起薛汝君的特效药,能把小螺好好养大。
现在他不需要担心了,小螺会得到最好的资源和最妥帖的照料,然而他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松了口气,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空无。
他向娄珩寻求人生的答案,娄珩说,「你先把猫崽们养大」
「然后呢」
「然后我再给你抱一窝回来」
宋云霁不想和他说话了,又去问宋闲。
宋闲还在肯尼亚,两个人隔着时差和时断时续的信号交流,宋闲让他过去,说有一个项目在招募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宋云霁没去过肯尼亚,但肯尼亚三个字仿佛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让他对那里产生了浓重的心理阴影,因此拒绝了宋闲的提议。
宋闲让他找感兴趣的事情,「不考虑得失回报,可以全身心投入想做的事情而不为生计发愁,小霁,这是多幸运的事啊」
「你可以慢慢找,就算找不到,做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也不错」
宋云霁心说,这听起来好像一个废物啊……
宋闲那边的信号出了问题,开始卡顿和吞字,到后来直接断了线。
宋云霁盯着手机屏幕,怅惘地叹了口气。
到了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也进入了石斛的采收期。
宋云霁提着小筐子,每天跟娄韫进山采药。
但他不会认石斛,常采来些野花杂草,娄韫还从中挑出一株剧毒的钩吻草,实在是怕了,让他停止劳动,就在原地等。
宋云霁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孙悟空画了个圈的唐僧,就又开始思考他的人生。
温华后来来过两次,宋云霁一开始还提防着,后来发现他是拿自己做借口,其实只想来缠娄韫,也就不管他了。
温华剥着柚子,膝盖上翻了只小猫打呼噜,“师哥最近头痛得很,才没空追你。”
宋云霁不想开启任何跟秦崇有关的话题,沉默地给小猫剪指甲。
可温华凑过来,“跟你姑姑有关哦~”
宋云霁抬了抬眼。
温华说,“阿璨偷偷跑去肯尼亚,参加你姑姑说的那个项目,听说还成了长期志愿者,要一直住在那边,师哥亲自去都没把他抓回来。”
宋云霁知道秦炳璨喜欢动物,但没想到他会跑去肯尼亚“吃苦”,有些诧异,又觉得羡慕。
秦炳璨找到了愿意不计回报去做的喜欢的事情,那自己呢?
他看着温华,“你还在研究OHDS吗?”
温华说,“当然啦,你能痊愈是意外,其他缺陷症患者可遇不到一个天造地设的A,生一个能救命的孩子。虽然你和阿璨痊愈了,但对OHDS来说,研究还是没有进展,好在师哥没有撤资,他会一直资助我们,直到找到常规的治愈方法。”
他特意说了秦崇的好话,没想到宋云霁听完,只是叹气,“真羡慕你,你们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温华说,“难道你没有梦想吗?”
宋云霁缓缓摇头。
“没有就没有喽,也没有规定每个人都要有梦想吧,每天撸撸猫,晒晒太阳,还有这么美味的柴火鸡吃,还不够快乐吗?”
宋云霁说,“你喜欢娄韫哥哥,该不会只是想让他每天都给你做柴火鸡/吧。”
温华不承认,“谁说我喜欢娄韫了?”
他中断了话题,站起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