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晋楚殊开口,柳清辞先转身望向了他,语气轻柔:“你先答应我,不要自责。”
只看了她一眼,晋楚殊的眼眶就红了——更何况他的心上人此时仍是如此镇定自若的样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答应过顾门主,会保护好你。”
“那么,我换一种说法。”柳清辞摇了摇头,浅浅一笑,“楚殊,我可能……已经中了失魂症。”
虽然早有猜测,可听到她亲口说出,晋楚殊仍觉得天塌了一般。他想不顾一切去抱一抱她,或是把那潜藏于阴影中的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可最终,他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她,声音干涩而沙哑:“我能做些什么……”
柳清辞的目光如一阵轻柔的春风,安抚着失魂落魄的他。她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如果当时是你中招,那才如凶手所愿,这样一来,我们中就再没有能制服他的人。但现在中招的人是我,我可借此亲历失魂症,记录病症变化,我们对它的了解也能加深几分;研制出解药的希望,也就大了许多。”
但晋楚殊依然怔怔地望着她。从初见时,他就知道她是不一样的,他也正是被这份特别所吸引。此后同行一载有余,他见过她羞涩的、明媚的、活泼的、动人的种种女儿情思;也见过她片刻间破解诡异的魔音源头,见过她沉静地剖尸验伤,只为求一个真相;见过她为了大局在隆冬的雪隐大山中跋山涉水,却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他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可此时此刻,望着眼前从容而泰然的柳清辞,晋楚殊的心因自责和愤怒而越跳越快,也因她的容光而愈发怦然心动。
柳清辞是他的阿辞,更是千家万户的柳小圣手。她见惯了生离死别,历遍了艰难险阻;而后,总是默默准备好下一次悬壶行道。
“别发呆啦。”柳清辞终是被他望得羞赧,转过了头。她沉默片刻,又转言道,“楚殊,你知道吗,我姐,谢师姐,还有我,我们所有凌竟弟子在学医之前,都要先学一句话。”
“——我之悬壶问世,志在济世活人。”
晋楚殊凝望着她,没有言语,他已经理解了她话中未完之意。烛光摇曳,一如某人心旌摇荡;最后,他将自责与愤怒都埋进心底,同样沉静地看着柳清辞,开了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柳清辞眼含笑意:“这才对,我眼中的你,可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凶手是谁,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嗯。那个曾在潼郡一事中现身的,苗疆的假‘尸仙’。”晋楚殊颔首开口,“但我猜,真正的尸仙多半就是周夫人。他应该是一名大巫手下的祭司。”
“你可以抓到他吗?”柳清辞继续望着他,眉眼弯弯。
晋楚殊一言不发,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踏步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再次望向柳清辞。
“阿辞,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我好怕我回来,看到的是无知无觉不理我的你。”
“安心去吧,这里交给我。”柳清辞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我等你凯旋。”
晋楚殊大步流星地走远了,身影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柳清辞目送着他,许久,低低地自语道:“楚殊,其实我也好怕。”
“但我宁愿冲在最前面,也不要看到大家再因此流泪。”
从这夜起,柳清辞带领医馆中的众人制订了新的守则,饮水需烧滚过两遭,饭食需清洗仔细并由专人看守和制作,不可进食生冷食水,行事谨慎身上不要留伤口等等。有了凌竟弟子们的推广,苏河镇上下很快执行了这些守则,此后一连三日,镇上再也没有新增一例失魂症;而他们的发现,也借由凌竟阁在良余郡的情报网,飞速传往凌竟峰、东王乡、烟雨镇、芳菲集等地。
谢三娘在遇袭后半天就醒了过来,她想来帮柳清辞的忙,却被一众师兄师姐妹们七手八脚按在了床上,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忙活。直到第二日,休养完毕的谢三娘才再度加入医馆忙碌的行列。
正如晋楚殊和柳清辞推测,谢三娘果真是在查看水井时被人偷袭得手,还好她随身备有麻沸散,急中生智,在混乱之中借麻药假死,这才成功自救。提起她拼死留下的铜铃,谢三娘只以为是偷袭之人所留,却万万没想到偷袭自己的可能是一具被操纵的尸体,思及三苗古族种种诡谲的秘法,她不由得心有余悸。
交谈间,谢三娘感到此事古怪之处,有些疑惑地问道:“师妹,苗疆同我们并无什么交集,此番为何突然发难?莫不是有江湖人盯上了师门?”
可原本与她相谈甚欢的柳清辞却并无反应,只是垂首静坐。谢三娘连唤了几声,她都恍若未闻。直到谢三娘拍了拍她的肩,她才猛然回过神。谢三娘见状心中骇然不已,压低了声音:“师妹,你不会是……”
“嘘。”柳清辞脸色有些苍白。她左手竖指示意谢三娘不要再说,右手缓缓抽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提笔在上面记录了几行字。谢三娘敏锐地意识到,她的行动较之常人也迟缓到有些不正常,不由得心急如焚。
写完,柳清辞有些吃力地放下笔,看向谢三娘:“师姐,我可能不能保持太长时间的清醒了。但失魂症的解法,我已有眉目。”
她一字一顿,细细交代:“接下来请师姐代我继续记录。若三日内楚殊平安归来,请你把这本册子交给他,或许有救我之法……若三日之后他仍未归来,就马上派人回峰请我师父来接手,有我的记录和你的经验,或许也能有应对之法。”
谢三娘竖着耳朵,生怕听漏了半个字。见柳清辞停了话,她还想再问,却见柳清辞再度垂下了头。她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地面,恬静的面容透着一丝丝不自然的僵硬。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攥着那本墨迹未干的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