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次公审刚一开始,竟先把未明府扯了进来,人群更加骚动。而后一名红衣少年自人群中踏出,正是余意。
余意不卑不亢向台上两位长辈行了一礼,而后面向台下开了口:“宜煌郡灭门案由宜煌郡守委托未明府与九嶷一同彻查。经数日搜证,我们发现此事是流沙门叛徒勾结当地豪绅孔士勋,因江南商会商人逐利,这才谋财害命。”
“可我听说,事情的内情并非如此。”白云攀忽然打断了她,“我在江南也有一些好友,向我提起此事;我深感不平,于是前往一探究竟。谁知竟撞见一件骇人的大事——九嶷的元知非以查案为由,暗中修炼邪功,以无辜百姓为祭;又将尸体混入灭门案死尸中,瞒天过海!”
登时,人群一片哗然。江逝又要从椅子上蹦起来,被身边的余骁一把按住。同时,余意也开了口,状似十分不解:“哦?可我怎么听说,元公子为查案尽心尽力,甚至险些伤了性命?我早先向宜煌郡守寄信询问,连郡守大人也对他赞誉有加呢。”
程冥阳抬了抬手,示意双方都先停下,而后看向余意:“余小公子,可否取那封书信一观?”
余意点了点头,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呈给他。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冥阳读完了那封信,只见他又将信递给白云攀,确定道:“此信确为宜煌郡守所写,言明元公子素来侠义心肠,于宜煌郡中赞誉颇多。”
闻言,江逝和余骁一同松了一口气。又听程冥阳问道:“白大侠,你说元公子修炼邪功,可有人证物证?你是如何知晓的?”
所有目光又聚焦在白云攀身上,他并不看那封信,而是愤然开了口:“盟主有所不知,此事先是被一位出门历练的苗疆姑娘发现,我与她在追查血案时结识,引为忘年好友,可不过数日,我竟收到了她的死讯!”他悲痛地看向元知非,颤声道:“我那日匆匆赶去,只来得及收殓她的遗体。她死于一座酒楼中,而那酒楼的小二告诉我,她死前只与一人动了手,那个人,正是你元知非!”
他又回头向台下喊道:“王世,带那位小二上台指证!”
王世果真带着一人上前。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程冥阳不得不开了口:“肃静!”
余意冷冷看着那人:“你如何辨认动手的人是他?”
那小二诚惶诚恐开了口:“小的……小的平日走堂,熟客都记得清楚,这位公子是生客,又生得十分俊,还使一手长短双剑,实在不凡,因此小人熟记于心。”
“长短双剑?那不正是九嶷独有的兵器吗?!”台下有人悚然惊呼。
“元公子,你能否自证?”程冥阳转而看向元知非。
元知非自嘲一笑:“我从未见过此人。更何况九嶷长短双剑的功夫天下闻名,用此诬陷我,也太过简单和随便了。”
白云攀暴喝出声:“还想狡辩!”他又冲程冥阳一揖,急切道:“盟主,我那小友死状有异;我留了个心眼,暂且将她安置在冰棺中,您一看便知!”
程冥阳面色微沉,颔首道:“死者为大,不要公开展示了——白大侠,请派人在此围上幕布,我一人去验证即可。”
白云攀立刻唤人前去准备。这需要一些时间,众人等得心焦,可见真相就在眼前,又只得强行忍耐。就在一片人心浮动中,忽听白云攀再次开口:“盟主,还有一事,白某不得不说。”
众人一齐望去,就见他赫然转身,竟然指向了余意:“元知非在宜煌郡横行无忌,乃是因为有一人帮他四处遮掩,那人,正是未明府的余意!”
台下霎时爆发出更大的哗然,余骁立刻弹了起来:“你放……你说什么?!”
余意神色微变,可也只是一瞬,而后她冷笑着开了口:“我道你为什么设计让我上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待程冥阳开口,余骁一个箭步冲上了台,一把将余意护到身后,怒喝道:“白云攀,你休要血口喷人!”
此时,却有一人自人群中转出,高声喊道:“我能作证!”
所有人一齐看向他,那人竟是消失已久的未明府大公子,余息!
余骁勃然色变,而余息已经扯着嗓子开了口:“爹,你莫要被她骗了!她为了和我争府主之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余意上前一步,怒极反笑,她声音简直冷到了骨子里:“这句话……不是说的你自己吗?”
余家父子三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乱作一团,程冥阳及时上前一步,分开了三人:“余大公子,你可有证据?”
“有!”余息立刻喊道,“今年年初你离开冰心谷后,数月之间不见踪影,难道不是和元知非的妹妹柳清辞混在一起吗?你们若不信,我也有人证!”
“什么?!”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一人击掌附和:“这不就圆上了!余意跟元知非他妹妹相好,又想抢府主之位。这不就和元知非一拍即合了!”
听他高谈阔论,人群更是议论四起。余骁被气得心口发疼,可余息所言半真半假,竟难以立刻驳斥,他咬牙挤出字来:“逆子……你这逆子!你想毁了未明府不成!”
可白云攀立刻火上浇油:“余府主,你这话说得可不清楚!”
声浪一阵大过一阵,原本集中在元知非身上的目光全部盯在了余意身上。目光如刀,刀刀剜人皮肉,余意深吸了几口气,只看着余息,面色铁青,最后,挤出一句话来:“……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有几分幼时情谊。”
余息面露得意:“你今天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台下也有人跟着起哄:“给说法!给说法!”
一道道目光扎了过来,人头攒动,全部挤到了台边,一张张脸上挂着疑虑,也有厌恨,也有即将伸张正义的快意。余意恍然间竟觉身处无边漩涡。
耳边有声音,像是元知非和余骁在问她:“你还好吗?”“我们找人!未明府的人都能为你作证,别怕!”又像是程冥阳在开口:“余小公子,此事倒底是真是假?”又像是白云攀在嗤笑:“余意,若非你倒行逆施,怎会连亲大哥都要大义灭亲!”
重重声浪围了过来。余意心头忽地腾起一股无名火,无边怒意翻腾了起来。她仿佛分成了两半,愤怒的她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而冷静的她却思索道:“局势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她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恐怕再难遇到的机会!
众人眼中,余意只是闭了闭眼睛,下一刻,她睁开双眼,那双眸子让所有人为之一亮,一瞬间,她根本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余意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她不看余息,也不看台下,只是直直逼视着白云攀:“你想逼我自证。”
台下霎时一静,而余意又向前踏出一步:“你想将我逼入和元知非一样的自证陷阱。从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不止他,还有我。”
白云攀的心脏突然猛跳起来。明明眼前的少年不会任何武功,可看着她灼灼的眼睛,他竟有了大敌一步步紧逼的心悸感。他下意识张开嘴:“你……”
可余意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转而面向台下,胸中竟然生出一股酣畅的快意来;她朗声道:“余息是未明府的叛徒。他虽为我亲兄,却背叛父亲,残害于我,欺骗同门,一切只因他自幼的妒恨……”
余骁似有所感,愕然开口:“意儿,你难道要……”
众目睽睽中,余意突然抬手,如迅雷般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咽喉。人群沉默了一瞬,继而,惊声四起!
“只因我身为女儿身,为了延续未明府基业,不得不代替不成器的他,成为男儿身。可他,反而忌恨我,甚至于今日,只求致我于死地,万劫不复!”
余意双目通红,声音一字一顿,如一柄重锤,狠狠敲下。
“一年又一年,如是整整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