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楚殊登时明悟:“你是为了沉璧阁?”
极轩邈眼神肃杀:“梨迦和扎哈里都是狼子野心之辈。他们谁留下,我都不放心。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毁其根基。他二人一走,女帝再一死,我看沉璧阁还能有什么活路。”
“你可真够狠的。”晋楚殊吐了吐舌头,“梨迦是死是活无所谓,能问出东西就行。扎哈里的性命,还得留到咱们处理完所有事情再说。”
“不错。他与白云攀、月罗刹同属韦陵心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只怕韦陵不会留他性命。”极轩邈略有些忧色,“至少他在金帐还算安全。”言语间,两人已行到了关押扎哈里的地方,推门一看,只见扎哈里仍是昏迷不醒,但面色已比早先红润了许多,至少不会时刻准备去见阎王了。两人又向负责看护他的大夫询问一番,得知他约莫半月内就会醒来,这才长出一口气。
“事不宜迟,我这就向父皇领命,去支援玄祭堂铲除白首客,争取早些回来。”晋楚殊严肃道,“我不现身,叛贼们只会以为‘晋楚慕’下落不明,深入敌腹的大哥才会更安全。”
“叛贼们动手的时刻,必然是南荣子欣最志得意满、最没有防备的时刻。我现在就准备同南荣眠一道去孔雀,宰了她。”极轩邈凉凉道。
两人商议完毕,极轩邈先去行查阅有关孔雀皇城丽都的一干资料,留下晋楚殊看守扎哈里。晋楚殊垂着眉不知思索些什么,半晌,忽然看向一旁的大夫:“大夫,他身上的玄冰散之毒,已经解开了吧?”
那大夫颔首道:“这是自然,这小子身上还有阿罗那把毒匕首留下的祸患,老夫也已一并除去。”
“不应该啊……”晋楚殊疑心大起,追问道:“他身上,可有什么未愈的旧伤?”
“除了前些日子他几次交手留下的伤口外,并未发现。”大夫一五一十地汇报。
晋楚殊皱紧了眉头,沉默片刻,开了口:“所以……他为什么还未醒?”
扎哈里受的伤虽然致命,但身为刀尖舔血的练家子,他的自愈力本就强于常人。极轩邈在潼郡和雪隐古族屡受重伤,他在烟雨镇遭人袭击落江,哪一个不是比如今的扎哈里还要凶险?可两人都是最多不过三日便恢复了神志。现在扎哈里久久昏迷不醒,着实是古怪得紧。这样想着,晋楚殊顿时吩咐道:“仔细检查他,看看韦陵是不是留了什么玩意儿在他体内。谨慎起见,这几日给他的解毒药不能断。我会让降娄来帮你,无论如何,我要知道他为什么昏迷至今。”
那位降娄正是青岚馆十二星次中大名鼎鼎的医学天才。大夫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认真道:“必不负少馆主所托。”
两人正交谈着,房门就再度被人推开,晋楚律人未到而声先至:“不错,谨慎许多。这一年多来长进不少。”
晋楚殊甫一听到父亲那熟悉的声音,身体僵着,鼻子却先酸了。他慢慢转过头,就见晋楚律踏了进来,眼含笑意,原本积威甚重的面色也柔和了许多。晋楚殊呆呆望着他,本想回给他一个骄傲的笑容,可眼见自己山一般的父皇就这样出现,这一路上被追杀的种种艰辛,这一载来被算计的万千委屈竟都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他眼眶一热,两行泪先滚了下来,一个趔趄扑进了晋楚律怀里:“……爹!”
晋楚律扶稳了他,无奈一笑,抱着他轻轻拍了拍:“这不是回来了吗?”
“好多次……差点就回不来了……”晋楚殊哭得无声无息,只是喉头梗得紧,一时间连话也说不清。晋楚律由着他趴在自己怀里默默流泪,什么也没说。屋内的大夫和屋外的南荣眠都知趣地退了开来,留下这一对久别重逢的父子。
晋楚殊哭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自己的情绪。他抬起头,只见晋楚律一双桃花眸子水光流转,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父皇就又是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庞。晋楚律柔声说:“擦擦眼睛,收拾好了再去见你娘,别让她再哭了。”
“你不跟你算账了?”晋楚殊哽咽半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滚,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晋楚律登时有笑意生了出来,他一把将晋楚殊提到一边,佯怒道,“这次立了大功,我不和你计较你离家出走又卷走我藏品的事儿。再敢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别指望你娘和你哥救你。”
“嗯。”晋楚殊吸了吸鼻子,用力一抹脸,露出个笑脸:“我去找娘了。”
“去吧。我伪装遇刺之后,千千镇守宫中寸步不离;去陪她解解闷儿,明日出发去安息。”晋楚律敛下了情绪,依然是那个尊贵威严的帝王,“到了安息,一切听从玄祭堂主指挥。他若想弄死安息皇后,你也不用去管。他比你靠谱多了。”
晋楚殊登时哭笑不得:“父皇,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快滚!”
晋楚殊和极轩邈与神都主力会合的这一日,他们布置的种种先手终于陆续见了成效。贵妃应千千从晋楚慕的探子那里拿到了被修复的内奸信件,经过一番查证,发现是太医院的一名院判栽赃陷害他夫妻二人的内侍宦官,暗中擒住审问;晋楚律得知越铸是主导此次政变的罪魁祸首,悄无声息地围了越家大小族人家宅,越家机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青岚馆翻了个底朝天;尾随梨迦的探子们掌握了沉璧阁一行的落脚之处,已成合围之势;晋楚慕终于对越铸“妥协”,越铸以为自己拿捏了乳臭未干的“晋楚殊”,立时通知一众党羽,而晋楚慕也在夜深人静之时服下玄冰散,坐等越铸将自己在太医院或是青岚馆的内线拱手送出;北沉风在久安郡城静静张开了罗网,等待来此追杀扎哈里的沉璧阁中人……一切暗流都汇聚到了极点,只待一点契机,就将在朝堂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雍和帝遇刺传出第五日,晋楚殊率三位“十二星次”中人以及一众青岚馆好手奔赴安息。同日,在晋楚律授意下,卫宸军统领将“皇储晋楚慕失踪”一事当朝呈予代理朝政的应千千;皇帝遇刺,皇储失踪,小殿下晋楚殊又行踪不明,朝野登时动荡。
雍和帝遇刺第七日,极轩邈和南荣眠潜入孔雀境内,而在两人身边,还潜伏有数十位接应保护的青岚馆好手。
雍和帝遇刺第十日,数名世家贵臣联合言官,逼迫应千千如实告知天子与二位皇子近况。贵妃不允,一言官试图当庭以死相逼,被她反手擒拿,连同一众世家清贵关押天牢。朝中群臣无不失色,有愤懑者,有信任者,有静观其变者,也有暗中密谋者。同日,青岚馆莫名丢失了一份玄冰散的解药秘方,旋即有四名青岚馆门人神秘消失,又不为人知地被人捉拿关押在天牢之中,被晋楚律一并审问。
雍和帝遇刺第十二日,应千千称病罢朝,数名官员进言请求贵妃重开宫门,允许群臣于门外为天子夫妻祈福。应千千欣然应允,命众人明日辰时于明光门外祈福。
孔雀女帝南荣子欣一如既往处理朝政,未见异样。只是她身边的近侍,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昔日皇子南荣子充的一众忠仆。
安息清平郡一座不知名的山谷中,晋楚殊与玄祭堂主空山各自率人潜伏在山谷两边入口;他们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五日,只等一封来自安息皇宫的丧报。
而整个金帐,乃至孔雀与安息的目光,也尽数汇聚到神都明光门这一方小小天地中。
耀眼的朝阳洒向大地,明光门前,百官肃然而立。越铸与几名心腹静悄悄地汇在了一起,直直望向宫墙上满面憔悴的应千千。而他们身后不远处,卫宸军统领与应千千交换了眼神,握紧刀柄,一挥手,带着一众卫宸军精锐悄悄包围了整个明光门。
光线越来越明亮,终而,沉重的鼓声敲响了所有人紧绷的心弦——辰时到了。
应千千沉静地俯视着门外百官,朗声道:“开始祈福罢。”
悬在半空不知几时的利刃,终于铮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