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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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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丐眉梢轻轻动了动,唇角微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也不看极轩邈,自顾自地往前面走去。走到天井边上,他忽又回了头,笑道:“不问我去干什么?”

极轩邈拾步而上,倒也不急:“山雨欲来,敌暗我明。不放长线怎钓得上大鱼?”

老丐忍俊不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他定定打量了极轩邈一会儿,悠然开了口:“你倒是有模有样的。极天鸿那只不着调的死狐狸,倒养了只不错的小狐狸。”

他此言一出,极轩邈登时瞪大了眼睛,险些倒吸一口凉气。他咬了咬唇,一个名字在唇齿间欲出不出;正要出声试探,老丐却自顾自地走进了前殿。

前殿内,晋楚殊刚生了一堆火,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他眼睛一亮:“轩邈,你找到人了?”

“坐下慢慢说。”极轩邈打不定老丐的主意,但他心底实在有个天大的疑问,见老丐并不急着等人,他决心先弄清楚自己的要紧事。过不几时,三人在火堆边坐定,老丐向极轩邈摆了摆手:“有事?先问吧。”

极轩邈便先开了口:“老殊,你仔细想想,我们在雪隐大山里,应该是何时被扎哈里跟上的?”

晋楚殊眼神微有古怪。他低头迟疑了片刻,回道:“雪隐大人那么不好尾随,咱们又走的偏僻路径。我想,多半是他事先找到了雪隐古族,潜藏在那里守株待兔。”

好,雪隐古族监守自盗的嫌疑可以排除了。极轩邈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记了一笔,继续套他的话:“说不通。我倒是觉得,雪隐古族内乱当晚前来支援的玄祭堂、天辰教或是青岚馆,嫌疑更大。”

“你说的有理!”晋楚殊用力点点头,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我感觉,最有嫌疑的是周夫人——你看,她有舆图,又出身神秘,立场暧昧,不会是苗疆派来的奸细吧!而且她先前一直待在天律城,天辰教肯定也有人与她不清不楚。”

嗯,周夫人是内鬼的嫌疑排除,天辰教嫌疑降低。极轩邈面不改色地继续在脑中着笔疾书:所以,将我们在雪隐大山中的行踪泄露给韦陵一党的,就有可能是青岚馆或玄祭堂的参与者,或是……

他眼神一黯。其实,经历雪隐大山数月的同生共死后,他本已将白鸣岐看作了朋友的。

难道,要再怀疑一次这个一心与他相交、甚至毅然与父亲和家族决裂的青年吗?

沉思间,晋楚殊已经感到了一丝异样,看向他的目光闪过怀疑之色:“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些事儿?”

“没什么,最近处处举步维艰,被吓怕了而已。”极轩邈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在脑中的小本本上打下了一个问号,“你说的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见到你父皇。”

两人一齐看向了沉默的老丐。老丐正专注地拨着柴火,见到两人看来,手上动作也不停,随口道:“我可以带你们回去啊,但馆主遇刺,馆中查得严苛,要好好走一遍程序才行。”

他口中的“馆主”,正是金帐雍和帝兼青岚馆主晋楚律。想到这人莫名奇妙的话和扑朔离迷的身份,极轩邈心中暗笑,静坐看戏。晋楚殊却比他焦急得多:“父皇遇刺这么久了,我一定要尽快赶回去!老丈,您且说怎么查吧!”

老丐这才正眼看了看两人,他开口回答,眼睛却瞧着极轩邈:“两种方法。其一,我先委屈一下二位,绑上送进馆里,若没问题,自然放二位自由,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其二,我放二位离开,你们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也会有人找上门。”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极家那小子,你想要哪种?”

极轩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忍住笑意,尽量不去看面容抽搐的晋楚殊:“私以为,还是溜着更好。”

晋楚殊听得一头雾水:“轩邈,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哦,他的意思是……”老丐挑了挑眉,开口解释。突然,他在电光石火间暴起,一掌拍向晋楚殊天灵盖,“他懒得陪你演下去了!”

掌风如刀割,火光刹时被削得摇摇欲坠。只见“晋楚殊”以一个极诡异的形态扭了出去,起落间在地面滑行了三丈远。老丐见状掌风变实为虚,一伸手捞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柴,朝着他面门劈手砸下。木柴上的火苗被疾风压到极致,贴着木柴烧出一摊光斑,却又在接触到“晋楚殊”的面门时突然散开,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面孔就被火光吞噬!

极轩邈隐隐嗅到了一股十分刺鼻的怪味,又隐约夹杂着松香的味道,但无论如何也不是真正的人被烧灼应该有的味道。在挣扎和惨叫声中,老丐冷冷开了口:“顶着一张假脸,扮谁不好,扮那小子?”

他身形之快,竟连极轩邈也看不清轨迹,只见“晋楚殊”顷刻间就被他一脚踢飞,重重撞上了门板,又随门板一齐飞了出破庙。老丐步履沉沉,站在阶上负手审视着他:“当真以为我金帐无人吗,梨迦?”

只见“晋楚殊”痛苦地喷出一口鲜血,原本俊朗的脸在被火烧后融成了一副十足十的扭曲事物,简直如同死了多日又在水里肿胀的人脸一样,让人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作呕。极轩邈立刻移开了视线,又想起那张脸的怪异之处,登时恍然大悟:“这人的脸上涂了蜡?这是他易容的伪装?”

那个被老丐唤作“梨迦”的假晋楚殊挣扎着站了起来,闷哼一声,一把撕开了脸上伪装,露出一张眼眶深陷、鼻梁高窄的脸来。他愤愤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若不是我先前耽搁了时间……”

“是,你的首要任务是刺杀雍和帝,所以你的‘幻形’之法用来伪装成了南荣眠。”老丐冷漠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如同璀璨的宝石,毫无波澜却冷得可怕,“幻形之法缩筋动骨,伤及根本,这才几天时间,你根本调整不过来吧?”

梨迦狞笑出声:“一个黄口小儿罢了,还用不着我祭出幻形之法对付他!”

极轩邈嗤笑一声:“那又如何?你还不是露馅了。”见梨迦立时面色铁青,他哈哈大笑,“看你一副不着急跑路的样子,想必很想同我倾诉作案动机吧?不如我们……”他轻飘飘一移步,闪身躲过一枚暗器:“果然,你迟迟不走,是想对我下手。”

“韦陵说留你一条命,可没说要不要留个囫囵人!”梨迦突然展身扑上,双手各执一把匕首扎向极轩邈与老丐,“只要先杀了这老东西,再——”

两声巨响,老丐提掌拍上了梨迦肩头,极轩邈横剑砍进了他颈窝。梨迦惨叫一声,半途从庙前台阶上噼里啪啦滚了下去。他见两人不好对付,猛然往后一撤,拔腿就跑进了夜色中,倒是能屈能伸,令人哭笑不得。

极轩邈面色复杂:“他们孔雀人都这么……呃,自信吗?”

“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老丐并不去追,而是转身回了破庙。极轩邈跟在他身后,只见天井上忽的落下个人影,肃然道:“已经追上了。”

“继续盯着,且看这条线能钓出多少大鱼。”老丐神色淡然,摆了摆手,来人便又退下了。极轩邈正要询问,忽见他变掌为爪,右手向后就直取自己颈子;极轩邈当即向侧一闪,左手上提反格住老丐右爪,朗声道:“前辈,得罪了!”

老丐长笑数声,竟也不收手,右手向空中就是一甩,险些抻断极轩邈一条小臂。见极轩邈被惯性带得向前踉跄,他一抬膝,就要狠狠顶上他的小腹;却见极轩邈左手在地面一撑,身子飞旋而起,一记旋风腿直扫他双足,老丐立时收膝后撤,而极轩邈也借机翻身站稳,右手顺势拔出湛卢。

两人歇不几息,再度向前攻上,极轩邈丝毫不因自己手持兵刃而放松警惕,甫一接触,剑光就像盛夏雷雨一样笼罩了老丐周身上下;老丐步子一滞,并不躲闪;旋即,他的身形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极轩邈一丈开外!极轩邈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劲风未消,背后就有一阵厉风袭来,他立刻转抹剑锋,甩出一记云剑,左右双足接连变换转过身来。老丐一击不中,又是一掌拍上,叠着前一掌的劲道汹涌而上,简直像是滔滔江水般不见颓势。极轩邈被他激起了血性,也不避让,剑锋直指刺出一道银光,破开重重掌风正取老丐喉头;两人剑掌相交,内力炸得耳膜直颤,接着极轩邈定睛一看,本在面前的老丐又没了身影!

突然,他左侧就砸过来一道极刚猛的拳风。极轩邈毫不示弱,一转身剑就斜刺里削了出去,口中却道:“陛下德高望重,怎戏耍起我这个小辈了?”

“牙尖嘴利的小狐狸。”老丐轻笑一声,拳头擦过湛卢剑身,猛地擒住极轩邈腕子,二指用力一挟;极轩邈只觉手腕酸软难当,湛卢“呛啷”一下掉在了地上。他这才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长揖到底:“晚辈极轩邈,见过雍和帝。”

只见老丐在下颌处伸手一揭,一张脏兮兮的东西就从他面皮上揭了下去。其下那张真正的面孔丰神如玉,雍容不迫,一双桃花眸子更是蕴藉深厚,温润似水;正是那美名远扬的金帐雍和帝晋楚律。

“怎么认出我的?”晋楚律颇有兴致地望向他,“在我面前,不必装成个小学究——林晚和极天鸿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论你我两家的交情,你叫我一声世伯便是了。”

极轩邈笑着平了身:“世伯方才的身手,除了大名鼎鼎的玄虚游,又有什么功夫能做到?况且现在晋楚氏能将玄虚游练得如此炉火纯青的,除了威名赫赫的雍和帝,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晋楚律失笑道:“原来如此,不愧是林晚的孩子,你和你娘一般的聪慧。你同殊儿暗地里谋划了什么吧,怎么识破梨迦的?”

“世伯暗地里也谋划了什么吧,不然,遇刺的人怎会如此生龙活虎,还有闲情逸致候在这座破庙里?”极轩邈明知故问。

“哈哈哈哈!”晋楚律又是一阵长笑,拍了拍他肩头,“你个油盐不进的小家伙——走,且回馆里慢慢说。”

极轩邈随着他穿过天井,只见破庙后院墙停了一辆马车,四周簇拥着五六个蒙面侍卫。见到来人,他们肃然行礼,让出一条路来,并不多说半句话,显然是训练有素。晋楚律先往车厢里坐了,等极轩邈也上了车,这才将门一拉,缓缓道:“城内眼杂,宫中人多,我与南荣眠这几日一直在馆中等候。事态紧急,还要先委屈你将事情说一遍再去休息。”

“晚辈明白。”极轩邈应了。两人乘着马车穿过寂静无人的小道,均是眉头紧锁,思量着眼前日益紧迫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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