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冰心谷各处就热闹了起来。余骁将未明府五大堂主一同齐聚,先行宣布了自己将在午间的生辰宴上正式任命余意为少府主的事情。五位堂主虽然神态各异,但都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余骁让他们先行做好准备,就命人各自散去了,至于堂主们是不是真的回去准备中午的仪典,布置良久的余骁父女也会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转眼间就到了晌午,由于此次未明府并未大张旗鼓广邀宾客,是以参与生辰宴的人员只有府中子弟。大家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静待主位登场。饭菜还未奉上,未明府五大堂主就站到了众人面前的高台上;见他们穿戴庄严,面容肃穆,弟子们想起这些天流传的言语,更加兴奋不已,当下就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在众弟子的注视中,余骁父子三人不疾不徐地站在了五位堂主身前。余骁右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门人们肃静,随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宴席开始之前,余某尚有一事要告知未明府上下,还请各位稍安毋躁。”他内力雄厚,声音随着绵长的气息送了出去,传入耳里还有些轰隆隆的感觉。一时间未明府弟子们纷纷站了起来,屏息凝神地听他宣布。
“未明府自太一天宫之战结束后,率众加入武林联盟,至今已逾二十载。二十年来,我府中俊才迭出,声望日增,现已名列武林五大名门之一。能做出此番成就,实有赖各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余骁一抱拳,带着身后一双儿女和几位堂主一齐行礼,“我等在此,先谢过未明府上下。”
“府主英明!”台下弟子们连忙还礼,一个个也鞠了躬。余骁直起身来,等到台下骚动平息,才再度开口:“余某打理未明府时日已久,见到现在府中新杰众多,心里也是宽慰许多。但我年岁渐长,操持一府也有些力不从心,思来想去,还是早些将这接班人定下来才是。”他一侧身,示意身后的堂主们上前。为首的大堂主一撩袍子,上前道,“我们五人经由多日商议,暂定了一个人选,现在公布给各位,若有异议,还请当面提出。”
“我府中小公子余意,少年成名,智谋无双,名震江湖,无人不晓;虽然不习武功,却能名列神州谱神秀榜前五之席,可谓前无古人,实乃未明府之傲。”他一摆手看向余意,肃穆道,“因此,我等以为,未明府少府主一职,非余小公子莫属。”
饶是弟子们早早听到了风声,听闻此言,也不由得跟着心潮澎湃起来,掌声哗啦啦地震了半边天。余意今日穿着一身绛色长袍,更显得双颊灿若红霞,明眸皓齿,风姿爽朗;可面对台下众人的雀跃,她只是微微一笑,便再无一丝多余的表情。台上的五位堂主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反驳,当即便开口宣布:“那么……”
“且慢。”随着一人开口,全场突然静了下来。余意双眸蓦然一亮,双手拢进了袍袖,一眨不眨的望向他——开口那人乃是排行第三的堂主,鬓角已经斑白,是个资历深厚的老人。他看向余意,缓缓开口了:“小公子就任前,老夫还有几句话想问一问。”
余骁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下属会在此时突然发难,面色当即一变;余意却抢在他之前上前回应:“堂主请问。”
三堂主捋着花白的胡子,眼中闪着精光:“小公子若是未来担任府主,自然要事事为未明府着想,可对?”
“自然。”余意与他面对面站着,神态平静,“如遇贼人侵我府中安宁,我必尽力除之;如遇门人堕我府中清名,我必秉公惩之;如遇友人需我府中助力,我必及时援之;如遇江湖再遭血雨腥风乱,我也能让未明府始终屹立不倒,而不是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小公子眼界开阔,老夫自愧弗如。”三堂主慢慢抚了抚掌,忽而一笑,“老夫也不问什么远的,只做一个假设——据老夫所知,小公子与凌竟阁林阁主的独子极轩邈素来不合,可对?”
余意瞳孔一缩,但那细微的异样在刹那间就被她掩了过去。又听他道:“既然如此,要是未来极公子因为个人私怨,要不利于我未明府,小公子该如何做?”
他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余息先发了火:“住口!你说的什么混帐话?极公子与我弟弟可是十来年的旧交,岂容你这等胡思乱想?”
“正因如此,老夫才要假设这种情况。”三堂主呵呵笑道。余息就要几步上前掀他衣领,却被余意伸手拦住。只听她似乎随意地开了口:“若真是如此,莫说极轩邈,就算是我大哥要不利于未明府,我也会将他们一并处置。”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余息一眼,余息本来怒气冲冲的脸猛然一僵,简直像戴了个一等一滑稽的面具。余意转回目光,续道,“再说,我同极轩邈那是私人恩怨,反正林阁主又没让儿子接任,极轩邈将来在凌竟阁做不了主;您这假设不仅是毫无依据,反倒有破坏我们两宗友好的嫌疑,堂主慎言啊。
偌大一个场子鸦雀无声,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堂上三人对峙,大气也不敢出。只见余意不动声色的走了两步,移到了三堂主与余息的侧前方——原本她所处的位置是在两人中间,此时却隐隐与余骁和其余四位堂主成个歪歪扭扭的环形,套住了两人,但台上气氛太过紧张,当事人们竟未曾发觉,只有台下看得清楚的几个眼尖弟子起了疑惑之色。
余意在台中站定,笑吟吟地反问道:“我也有点好奇,您认为该如何处理危害我未明府的人呢?”
“自然是杀了罪魁祸首,擒了他的党羽。”三堂主冷哼一声,他还要再问,却见余意拢在袖中的双手忽然伸了出来,右手捏着一柄精巧的小折扇。她腕子一转,扇面“唰”一下打开;下一刻,余骁与大堂主两人突然暴起,两柄长剑勒住了三堂主和余息的脖子!
“未明府众人听令!”余骁一剑砍翻了三堂主,将他踩在脚下,厉声道,“此二人勾结外人,将四桩灭门案的祸水引向我府,意图以下犯上,自立门户!未明府弟子,随我诛灭奸贼!”
就在余意展开折扇的同时,本来整整齐齐的饭桌突然乱作一团:混在各处的余意亲卫们立刻掀翻了十余张桌子,早已规划好一般,不偏不倚地堵死了通往外面的路。随着,听到余骁发话的台下弟子们纷纷大乱,当下就有不少人慌乱的向外逃去;但有亲卫与桌案阻拦,他们很快被反应过来的弟子们按倒在地。直到这时,余意才方收起了双手,目光望向被制服于地的两人:“三堂主,您说,我要‘杀了罪魁祸首’吗?”
“你!你们早就知道了?!”三堂主头上爆出数条青筋,就要破口大骂,被余骁一掌拍倒。余息被大堂主死死困在原地,兵刃尽数被缴,不可思议地看向余意:“你是什么时候……”
“兄长若是再能忍耐一些,或许还不会这么快就暴露。”余意的目光十分复杂,似是怜悯,又像是不屑,“但你既然敢在我和父亲查案时动府中的机密文书,就早该料到我回来后会发觉。”
余息又惊又怒:“我明明……明明都放回去了!”
“那每一张纸都是我亲手放置,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笔整理。”余意漠然挪开了目光,“只要动过,我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连我都能耍得你团团转,更遑论与你勾结的韦陵?兄长,你就不想想他为什么要找上你?”
余息的脸涨成了红色,可看到余意冷冰冰的目光后,又立时褪了颜色。他张口想说什么,余骁只是叹了口气,不再看他。余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砰”地断了,面容几近扭曲,想也不想就吼出了声:“凭什么不能是我?!她本就没资格继任!她一个女……”
他没把那个石破天惊的词吐出来,因为余骁一指封住了他的哑穴。余骁那颤抖的目光霎时由痛心疾首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压低了声音,一巴掌将他扇出了血:“为什么?!如果不是你这般不成器,我又怎舍得让……这般难受的活!”
台上众人动手的同时,台下的动乱也渐渐停止。最后,只剩余息一人还在奋力挣扎。余骁从大堂主手中接过儿子,简直失望到了极点,他不再有念想,疲惫道:“收场吧,韦陵这场闹剧该收场了。”他转过头,就要往台下走去。突然,他眼角余光看见旁边的树上隐约露出一道人影!
“噗”的几声,铺天盖地的细小飞刀如同狂暴的蜂群,将余骁当头笼进!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眼见余骁就要被几十把飞刀穿体而亡,一张闪着金光的罗网忽然从天而降,以一个精密至极的角度飞了过来。那柔软的丝网在主人内力驱使下竟像是一张薄而坚硬的铁板,穿破空气与飞刀,赶在刀尖插入余骁的身体前截住了刀刃;接着,丝网带着被甩出的劲风与飞刀一同摔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的叮当响声。
这场交手只是在瞬息间发生的事,紧接着紫色烟雾从树间涌了出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迷雾中一人手执利刃向孤立无援的余意心口插落,就在要得手的前一瞬,一个青衫人影冲破毒雾扑了出来,抓住余意就向台下跃去——余意被紫雾呛了个昏天黑地,一睁眼,只见护住自己的青衣人正是失踪许久的周千寻。再看台上,余骁等人都安然无恙的从毒雾中冲出,只有三堂主暴毙当场,而余息早已踪影全无。
余骁回过神来,喘了片刻,拱手就拜:“多谢山主救命之恩!”
“不必。”周千寻将受惊的余意扶到桌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头,为她传入内力调息,这才开口解释,“方才那人是月罗刹。”
余意苍白的脸慢慢涌上血色,缓缓道:“我之前听说您在潼郡失了踪迹……您是一路追着月罗刹南下的吗?她是韦陵派来接应余息,杀我父子的?”
周千寻一双凤目涌现出些许懊恼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剑眉紧蹙:“我一路追到独苏山,三度几乎得手,都被她逃脱了去。她在独苏山中与流沙门叛徒们会合,我疑心他们有所图谋,便暂且隐下身形,这才发现她一直尾随余府主和你,便缀在她后面进了冰心谷。”他向后退了几步,方便惊慌的余骁上前查看女儿有没有受伤,随后道:“余府主想必已经知道韦陵的图谋了?”
余骁突遭杀身之祸,又被亲生儿子背叛,几乎已经万念俱灰,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山主有何差遣,余某必定全力以赴。”
“不敢,府主客气。”周千寻微微一俯身,肃道,“未明府动乱方止,府主大可先处理私事,等那韦陵有所动作,再行出手。周某受几位老友所托,现在就要往凌竟峰去了,府主与小公子保重。”他一转身就要再度踏空而去,忽闻余意开口:“山主且慢。”她犹豫片刻,仍是续言,“……山主可有极轩邈一行人的消息?”
周千寻眉间也涌出几分忧色,无奈摇头:“内子一直留在天律城等候消息,如今已过一月,仍然杳无音信。我想,凌竟阁和九嶷应该不日就会派人去寻了。”
“既然如此。”余意站起身来,眼睛一亮,忽地直直跪在余骁身前,“父亲,未明府大局已定,毋需儿子插手。恳请父亲让我北上寻人!”
余骁和周千寻都惊住了。余骁五味杂陈地看向她,许久,却是反问了一句:“他……知道吗?”
余意露出一抹苦涩而温暖的笑意,喃喃近乎自语:“十年了,就算再迟钝,他也该知道了。”
“你这孩子。”余骁锁紧了眉头,还要再言语,就听余意说道,“父亲,月罗刹带走兄长,图谋必定不小。为防万一,我现在不该、也不能接这个少府主的位置。不接,他只有我一人的把柄;接了,那就是未明府分裂的导火索。”
父女二人相视无言,彼此凝望着。余骁看着余意明亮的眼睛,却始终没有让她站起来。直到余意的双膝跪得生疼,才听到他极低极低的声音:“你说的有理……儿子,好自为之吧。”
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周千寻满眼疑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扶起了余意。余意冲他艰难地笑了一下,道了声谢,自己往住处去了。台上台下的未明府众人默默望着突遭变故的她,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乍暖还寒的春风中,那个年轻的人影孤独地走着,竟是那样的单薄瘦弱。
(卷四喋血元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