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洞庭湖。
在太一天宫遗迹开启的激战中,天宫入口坍塌,祸乱数国的幕后黑手北天权和元难伏诛,只单单逃走了一个韦陵。而与三名强敌一道被困于天宫遗迹中的林晚却奇迹般只身从洞庭水道脱身。一行人死伤惨重,加之附近尚有北天权和元难两党余孽游走,众人索性在君山上驻扎下来,这一等就是整一个月。
期间,安息玄祭堂、金帐新帝晋楚律、武林联盟和魔道诸雄等势力相继辞行,华夏江湖也因元难之死再度地震,各方自顾不暇;是以最后留在洞庭湖君山照顾重伤未愈的林晚和极天鸿的人,竟只剩下了江逝和林暮。林晚夫妇战前无意捡到了一名被遗弃于湖中小船的男婴,不忍让他自生自灭,只好加以抚养;这下可苦了江逝和林暮两个大男人,每天都深陷于同尿布和号哭的斗争中无法自拔,竟比激战刚结束时还憔悴了几分。捱了大半个月,江逝再也忍不住,偷偷找上了林晚。
“要是陆云生在那天死战时没看走眼,这小孩就是元难的种。晚儿,你可想好了。”江逝皱着眉头,“你毕竟杀了人家爹娘,你要是收养他,岂不是养虎为患?”
林晚沉默良久,视线一直没从男婴恬静的睡容上移开,半晌,她开了口:“我本来也有所犹豫,但就在前些天……”她长长叹了口气,神情疲惫,“我在与元难夫妇厮杀时,偶然得知当年害死我父母的凶手正是元难,可就以元难斩草除根的行事作风,怎会给我母亲留下藏匿我们姐弟逃生的时机?我想不通,便去问了母亲生前在玄祭堂的故友,这才知道当年是墓府墓主商忘川瞒着元难,放了我们母子三人一马。”
江逝虽不理解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听到此处,仍是心生感慨:“商忘川跟着元难这么多年,丧尽天良,却没想到也干了这一件好事……这么说,我们大家还得谢谢他小子高抬贵手留了你们姐弟俩一命。”说到此处,他猛然想起萦绕自己心头许久的疑问,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说起来,当时你和元难夫妇与商忘川三人一并被困地底遗迹,你……是怎么找到时机脱身的?”
“我正想和您说。”林晚恍若是回忆起了什么十分痛苦的过往,轻轻扶住了额头,“其实,自从元难决定用墓府势力对付我的那一刻起,商忘川就已经开始帮我了……不,应该说是相互利用。他帮助我摆脱元难的控制,作为交换,我保证帮他除掉元难,结束作为棋子的命运。可那疯子……呵,明明算计的比谁都清,可最后还是临阵倒戈,连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听她的叙述,江逝隐约明白了激战当天的真相,可他心中的疑问还是没能解决,便追问道:“商忘川救了你两次,同你决定收养元难的儿子有什么关系吗?还有,元难夫妇都久习巫神煞生体,周身遍布剧毒,可你被救上岸时,明显没有中任何剧毒,我实在是想不通。”
“这事缘由复杂,我就直接说吧。”林晚平静地看向江逝,轻轻平举起自己的右手,片刻后,她那白皙的指尖忽然涌出一道闪着蓝紫两色微芒的幽光,那光芒十分亲昵的缠绕在她的指尖,旋而又调皮的从小臂滑上了颈间,简直是一等一的诡谲,却又带着几分不可方物的美艳。江逝简直呆住了,他险些从椅子上直摔下去,立刻急忙倒退数步,震惊地看着那光芒:“这是什么?!”
“百里噬生毒与寐风这两大奇毒融合之下的产物,商忘川叫它‘灼华’。”林晚并没给江逝追问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几年前,安息玄祭堂找到我,希望暗中培养我成为铲除元难的底牌;但为防止我在未来利欲熏心、走上邪路,他们给我种下了寐风之毒,只要我心生歹念,立刻会毒发毙命,无药可救。”
她的表情竟十分的淡然,并没有因自己被强行推到这个位子、被迫与剧毒日夜相伴而产生莫大的怨念——或许曾有过,但风雨飘摇的现实早已不容她为自己的命运发出半点悲叹:“后来,此事被元难得知。他设计将我诓骗至墓府禁地,用巫神煞生体给我下了百里噬生毒;当时的我本来必死无疑,只有一个求生的法子,便是修习巫神煞生体,用内力融合两种奇毒,将之调和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那时中毒昏迷,而我母亲在玄祭堂的故人终究于心不忍,假意成为元难的间谍,以此求他救我性命。”
江逝只是听着,就觉得惊心动魄。可作为林晚的长辈,对她的关切之情终究超过了对“凌竟阁主也是巫神煞生体传人”这一事实的忌惮,他追问道:“后来呢?你的身体现在可还有恙?”
林晚摇了摇头,安慰般的一笑:“元难当时留了个心眼,没传给我完整的巫神煞生体功法,如果得不到完整的功法,我还是会毒发而亡。他想借此要挟我,但没想到我同商忘川达成了合作,商忘川给了我全部的功法。自此,灼华才真正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在与元难夫妇搏斗时,也是它保护我未被剧毒侵蚀。”她收回了灼华,又道,“在商忘川与元难同归于尽后,元英发了疯,我才从他们夫妇的言语中推测出商忘川正是他们二人的私生子,也就是这孩子的亲生兄长。”
江逝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看看那男婴。半晌,他冷笑一声:“虎毒尚不食子,元难把自己亲儿子活活逼成疯子,被亲儿子杀了也是报应。”他长叹一声,又道,“我现在是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收养这孩子,不仅是因为怜惜他的遭遇,还因为他兄长于你有救命之恩,对吗?”
“确有此意。江伯伯,恶人已死,稚子无辜,我和极天鸿不会让这孩子走上他父母兄长的老路的。”林晚抱起那男婴,男婴睁开眼睛,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肃然道,“自此之后,我不会再使用巫神煞生体与灼华,就让这害人无数的功法自我而绝,再也不能为祸江湖。我选择告诉您,也是因为玄祭堂万俟钺堂主已逝,必须有另一个人做悬在我头上的剑。”
“至于这孩子……他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瞧你这话说的,反正我不信你会走上元难的路。”江逝白了她一眼,假意微愠,“其实也不用我盯着,我知道有天鸿牵着你,你不忍心干那离经叛道的事。至于巫神煞生体……”他神色一冷,低头附耳道,“此事你知,我知,天鸿知,你信任的亲友可知;除此之外,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晚儿,你要知道,现在的江湖需要一个毫无污点的圣人出面重建秩序,现在只有你能做那圣人,不要让任何心怀邪念的人抓住你的把柄,就算你不会用它做任何恶事。”
林晚颔首,轻轻攥紧了拳:“您放心。该做的,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不该做的,就让它从此消失吧。”
江逝欣慰一笑:“好孩子,我相信你。”他看向男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该知道的总归瞒不住。我和极天鸿不会刻意瞒他,但也不会刻意提起,不属于他的过往不该成为他人生的阴霾,愿不愿意接受,由他自己选择。”林晚眼神温柔,“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会分得清正邪黑白,行应行之事。退一万步说,若他真有一天要为血缘上的父母报仇而行为祸江湖之事,也有我们俩来清理门户。”
“但愿他长大后,能如你们所盼望的一样。”江逝神色微妙,但终于也是接受了这孩子。
“那么,他就以‘知非’二字为名吧。”
将江逝从恍惚的回忆中惊醒的,是一大群冲入百贵酒楼中的九嶷与未明府的援兵。江逝猛然回过神来,他看着这个自己曾一度猜忌忌惮、如今却视若亲孙的温润青年,想也不想就开了口:“快!把它收回去,不要再让其他人看见!那东西……我之后再和你细说!”
元知非这才回过神来,他急忙收回了手,而灼华如同他本身的内功修为一样收发自如,乖乖地缩了回去。江逝见状更是心惊,暗想:“晚丫头当年掌控这东西时吃了多大的苦头,差点落下病根,可看非儿现下的样子……灼华在他体内的时日必定是长之又长,难道是自幼一同成长,这才会如此亲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灼华刚刚消失后,余意气喘吁吁的从台阶迈了上来。她一看就是马不停蹄地带人来救人,整张脸都被汗水打湿了。江逝见状压下心中疑问,笑道:“小公子辛苦了。你们三个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余意应了一声,喘了口气,向元知非和柳清言道:“安心吧,案子到这里就算告破了。陛下派的御史很快便到,郡守也找到了真凶,没咱们的事了。”
“咱们也算是扳回一城了吧?”柳清言捂着肩上的伤口,面色一缓。余意点了点头,神色看起来也是有些欢快:“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官家必然要彻查江南商会,孔士勋在劫难逃,我们还可顺势借官家的手除掉高员外,这样一来,韦陵在宜煌、良余两郡再难有立足之地。”
元知非此时正心乱如麻,但余意说的是正事,他也分了神去听,此时就有些疑惑:“虽然能肃清江南商会,可未明府内与宜煌、良余两郡中一些小门小派与他也有勾结,咱们该如何处理?”
“以往咱们没机会清理那些杂鱼,现在韦陵不是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借口吗?”余意眯着眼笑得欢快,意有所指。江逝立刻心领神会,颔首道:“我会向郡守报备,以追剿灭门惨案帮凶为名,处理那些在芳菲集夜宴中与高员外私相授受的人;良余郡那边,杜无嗔和顾星衍他们也可趁机行事,拔掉良余郡内的蛀虫。”他看了一眼元知非,心中微痛,语气便软了下来:“我派弟子去凌竟峰传信吧,你们几个小家伙好好歇息。”
“……我没事。兹事重大,我们必须回去一趟。”元知非一摇头,勉强隐去眼中的疲色,“而且,或许爹娘会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能解答我的疑问。”
见他心意已决,江逝苦笑一声,也不再多劝,派人将三个小辈送回去休息。余意先前并未解释她要如何处理未明府的叛徒,但那毕竟是门派内务,江逝也不好多加过问,于是也不再多想。
三日后,元知非和柳清言辞行往凌竟峰而去,余骁带着余意回了冰心谷;江逝处理完了后事,将流沙门叛徒的事传信告知远在西北昆仑郡的冤大头掌门,可惜这伙男女才入韦陵麾下不久,用作投名状的灭门寨也被侦破,根本不知道什么有用的讯息。江逝见查不出韦陵的底细,索性把他们丢给了官府,不再多管。
直到此时,忙得脚不沾地的他才发觉不对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审问孔士勋和流沙门叛徒身上,竟没人发现那苗疆女子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这具离奇消失的尸体最终成了宜煌灭门案的一个小小缺口,任凭江逝调动了自己全部的人手,将宜煌郡城和独苏镇都翻了个底朝天,那具尸体也如同人间蒸发般不见踪影。这本是件不大不小的怪事,可联想起女子的死因,江逝总觉得自己隐约间嗅到了什么歹毒非常的阴谋。
御史到来后,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迅速从江南传到了京城,震惊朝野。经过漫长的追查与缉拿后,孔士勋及其党羽被当众问斩,为其暗中提供支援的高员外同罪论处,两家的成年家眷被流放南疆,只有年幼的孩子与偏远的亲眷得以幸免;行凶的流沙门叛徒被处以极刑,遭人唾骂,死后竟无人收尸;四户惨遭毒手的人家的亲眷得到了官府抚恤,各自收殓死者遗骨不提。不过这一切尘埃落定,都是后话了。
元知非与柳清言回峰见过了凌竟阁两位门主,告知了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杜无嗔当即带上了无所事事的游超然,借机一锅端了那些与韦陵勾结的江湖门派;而宜煌郡那边,九嶷和未明府的行动也丝毫不落下风。自此,除了未明府静待府中内鬼自投罗网,韦陵在江南、江北多年布置尽数毁于一旦。
处理完这一切后,江北的梅花已经快要开败了。元知非这才静下心神来,传信向江逝问了灼华的来由,得知真相的他先是震惊恐惧,接着又慢慢涌出一种对父母的心疼和对自己的迷茫来。柳清言早就觉察他的不对劲,此番终于找到机会,挑了个没人的时候将元知非堵在了居所:“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元知非眼神有些空洞,只是神经质地望着自己的双手。许久,他忽而喃喃道:“阿言,你说,我会变成下一个元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