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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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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人迹罕至的雪隐大山深处,竟出现了所有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人烟!

同样的年夜,风景秀美的江南宜煌郡,九嶷总部帝子洲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弟子们凑在一起吃过了年夜饭,漫山遍野地撒起了酒疯,欢快的歌声此起彼伏。

江逝夫妇和元知非、柳清言兄妹一道吃过了饭,此时正聚在一处天南地北地唠嗑。自从一行人在卫家庄分别后,元知非和柳清言秘密进入灵郡,造访当地的苗人聚落,想要探得苗疆和大巫的一二消息,可整整两月过去,仍是徒劳无功。春节将至,江逝索性亲自把两个孩子接回了帝子洲,一道过年。此刻元知非正同江逝夫妇说着路中所见所闻,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宜煌郡的另一座山中,余意同父亲和兄长一同在未明府总部冰心谷的居所中用过了饭,一个人溜到了屋外醒酒。冰心谷的夜空闪耀着同雪隐大山一样的星河,她抬头望了许久,最终幽幽一叹,无言垂首。那天河中的牵牛与织女隔着河梁遥遥相望,星汉西流,草木萧瑟,何其哀婉,何其缠绵。她怔怔看着落满天光的小庭,酒方半醒,泪已满襟。

而在山水之外,人烟繁盛的宜煌郡四处火树银花,热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更夫打着酒嗝拎着梆子晃晃悠悠出了家门,走街串巷地打了起来。他酒足饭饱,又惦记着回去陪妻儿守岁,打更打得也十分的心不在焉。转过几条巷子,他抬头望望,依稀辨认出这里是江南商会一帮子徽商的家宅聚集处。

这巷子也是一样的灯火辉煌,年味洋溢。更夫打了个哈欠,慢慢地往里走,猛然,一股铁锈味儿飘了过来,混在漫天的鞭炮味中,惊得他一个激灵。他立刻回了神,小心翼翼地扇了扇鼻翼,仗着酒壮人胆迈步往那味道的源头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静静立着一扇朱红大门,红灯笼在风中舞动,火光摇曳,隐约照清了地上那一滩从宅中蜿蜒而出的血迹。刺鼻的血腥味一点一点泛起,向着他劈头盖脸的罩了过来——

“死,死人啦!!”

大年初一的清晨,一帮子满面怒气的捕快和衙役们在巷里忙得团团转,将巷外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闲人通通轰走。接着,宅内走出几个仵作,都是面色惨白,神色慌乱,为首的那个走到捕头身边,低声道:“灭门啊,这是灭门!一大家子四十口人,全都死于非命,连看门狗都没放过!”

“闻所未闻。”捕头也是面色一变。

仵作白着唇,颤声道:“不仅如此。不少死者手中都拎着凶器,所有人身上都是遍布伤口,倒像是……他们发疯互相砍死了对方一样。”

捕头头皮一炸,立刻斥责道:“说什么胡话呢!再去验一遍!”他又看到一个捧着户口簿子的小将,连忙喊了过来:“这是哪家的人?”

“死者张家,三代贩粮,家业敦厚,是江南商会里有名的巨贾。”小将一边翻着簿子,一边汇报,“现任家主张洪敬,年方四十有二,共有三子四女;昨夜除夕,他几个儿女都回了家宅,只有一个已出阁的女儿嫁到了湖州郡,是张家唯一幸存的人。”

“我会托人去保护那姑娘,顺便问问她张洪敬有没有什么世仇。”捕头立刻有了主意,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不过半天时间,张洪敬一家被灭门的惨案就传遍了附近十里八乡,成了无数人拜年寒暄时口头的谈资。人们又是面色悚然又是添油加醋地嚼着舌根,倒活像自己才是那验尸的仵作一样。张家的亲戚们一面抹着眼泪,一面争先恐后地吞并起他手下庞大的生意来。

由于这案子实在太过骇人听闻,直接惊动了宜煌郡守。在郡守威压下牵涉到重案的一干人都火烧了眉毛,连走个亲戚都来不及,一齐焦头烂额地查了起来。可过了两天,众人依旧一无所获。案发时间是在年夜,鞭炮轰鸣,锣鼓喧天,什么动静都被掩埋在了普天同庆的欢喜中;四十三位死者身上或是刀伤,或是钝伤,凶器从菜刀到摆件乃至柴斧不一而足,奇惨无比;而根据张洪敬唯一幸存的女儿和他的商会同行们的说法,张洪敬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没做过什么贪财枉法、十恶不赦的事,做事公道,长袖善舞,从不与人结仇,就是一个十足十的普通富商。唯一蹊跷的地方,大抵就是张洪敬和他的长子的死因:这两人虽然也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可真正致命的地方却是心口的剑伤,被一剑穿胸,早早断了气。除此之外,其他死者的伤口再也看不出任何规律来,而他们身上也没验出来任何乱人心智的毒药,整个案子都被堵进了死胡同。

就在大年初三当天,宜煌郡内又发生了一桩灭门惨案。这次的是布商秦家一家四十七口,无一生还,同样是如同发疯互砍致死一样,只有秦家家主是被巨力震塌了胸口,像是被人一掌拍死的。仅仅过了一天,大年初五,宜煌郡内又有一个瓷器商人钱家被灭门,五十三条人命一夜之间尽数被屠戮,而所有情状竟与张、秦二家一模一样,其家主钱氏也是被内力高强的凶手拍碎了天灵盖,死于非命。

张、秦、钱三人除了同为巨贾,再也没有任何共同点;张、钱二家都是江南商会的老成员,可秦家却一向独来独往,并非商会成员。三人一个贩粮,一个贩布,一个往南云三国卖瓷器,彼此之间毫无交集;而且他们都既无世仇,最近又并未与人结怨。这下,饶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吏,也找不到半点线索了。

宜煌郡守同未明府主余骁是多年好友,本想借老友那声名远扬的小儿子一用;可他转念又想起三个富商身上那莫名奇妙的伤口,又难免对江湖中人起了疑心,按下了自己的念头。宜煌郡内真正重要的江湖势力,也仅仅只有九嶷与未明府两家,若那些凶手不是来自郡外,如此武功高强,自然也只可能是这两家的人了。想到此处,他不免更生疑起来。

他这边还没想出对策,另一边连续发生的三桩灭门惨案终于传遍了整个宜煌郡,一时间本来热闹的大街小巷如秋风卷落叶般萧瑟冷清,不过大年初七,人们就纷纷躲进了家中,紧闭门户不出。在大年初九第四桩灭门惨案发生后,远在京师的皇帝甚至派来了监察使严厉问责,勒令他在半月之内破获此案,安抚民众。这下子宜煌郡守再也支撑不住,当即就把两封加急传书发到了帝子洲和冰心谷。

元知非和余意被他一封传讯叫到了郡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责,又被扔了一道“十日之内找出真凶”的勒令,都是憋屈到了极点。可此次连环命案中只有江湖高手杀人这一条线索,现在由他们江湖门派自纠自查,于情于理都合适不过。元知非一脑门的官司,同余意一同翻完了卷宗,便问:“小公子,可有什么想法?”

余意手里捏着簿子,左手疲惫地揉了揉人中:“粮商张氏、布商秦氏、瓷商钱氏、纸商王氏,个个都是宜煌郡要紧的钱袋子,加上两百多条人命……难怪郡守会一嗓子吼上咱们。这案子八九不离十是商人为了逐利而自相残杀,去查查他们四家的生意往来吧。”

“可就算是商人竞争,也没必要弄出这么惊天的血案来,甚至惊动了皇帝。”元知非思索片刻,有些不赞同,“况且他们四人虽均为巨贾,但做的生意各不相同,在生意上应该也起不了冲突。”

“咱们在这儿瞎猜也没什么用,官府不是吃干饭的,这些肯定查过,直接去问吧。”余意也不含糊,收拾卷宗后便起了身。元知非对这棘手案子几乎毫无头绪,于是索性跟着她一同行动。走了几步,他忽而冒出一个极古怪的念头,脱口而出:“不会又是韦陵吧?”

他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只见余意一个激灵,猛然停了步子,击掌叫出了声:“我怎么忘了!”她双目亮得出奇,深吸一口气道,“发疯,自相残杀,死状凄惨,你想到什么没有?”

元知非皱眉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惊道:“点苍宫魔音?”

“点苍宫大火那日我就在现场,火场之内人人疯狂砍杀,确实与这些案子死者的死因相似。”余意快速说道,“至于同花宁对峙那日,我是后来赶到,没有目击花宁以魔音驱人发疯;但听清辞姑娘分析,这是用致幻草药引人看到幻觉,而后自相残杀。只要有了药物,有没有人吹奏魔音倒并不重要。”

“假设有人拿到这种药物,投入食水中。那即便没有人吹奏魔音,服药的人还是会陷入幻觉?”元知非追问道,见余意点头,他立刻握紧了拳头,“怪不得无人生还!若真是如此,只要一关大门,封闭的宅子里可不就变成地狱了吗?”

“但这终究还是我们的猜测,事关皇帝和郡守勒令,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妄下结论。时间紧迫,我们现下可以兵分三路:首先,花宁当时将魔音药物和解药之法传给了清辞姑娘,她现在远在潼郡,自然不可能赶来,但还好清言姑娘在这儿,问问她知不知道魔音解法,知道就喊过来一起帮忙;其次,死者均为一方巨贾,这其中少不了利益纠葛,相关的交易、商会、合作伙伴、竞争对手全都要查,一个也不能放过;最后,参与到这起事件中的江湖中人身份不明,敌暗我明,形势显然对我方不利,你们九嶷和我们未明府都要立刻开始自纠自查和排查外来江湖人士。”余意说完,已经吸了一肚子冷气,面色苍白起来,捂着帕子咳了几声。

元知非仔细记住了她的话,点头道:“阿言那边我去说。小公子身体不方便赶路,麻烦你去衙门里问一问生意上的事;我去看看那些死者的伤口,再协助排查一下近日出现的江湖人。”

余意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她招了招手,一队未明府的侍卫就跑了过来,只听她说:“我会通知我父亲协助九嶷调查,元大哥放心。四户遭了毒手的人家离得太远,不能一个一个看,浪费时间;让我这队人先跟着你干。”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开始行动起来。在韦陵的阴影下,这桩本就离奇的连环灭门惨案更是诡异了起来,众人都不自觉的开始草木皆兵。而此时,距离宜煌郡守勒令的破案期限正月二十,还有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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