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穷奇推开窗子,从另一侧矫捷跃了出去。他翻上屋顶,又悄无声息地倒挂在了檐边,果然见到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藏在廊柱边向内张望。他冷哼一声,双手一使劲,整个身子向后翻进了客栈小院,正落在斗篷人身边。那人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抓下了斗篷——是个眼窝深陷,面色青灰的中年男子。
穷奇忙于查看他的真容,行动一顿,就被那斗篷人寻到了可乘之机。他一扭身甩开穷奇,拔腿就走,穷奇怎肯轻易放他离去,右手成爪,当即往他天灵盖抓落;谁知男子竟不接招,回身抽出一杆银晶晶的喷筒,“噗”的一声吐出一大股青烟来,朝着穷奇面门便喷。穷奇心中暗叫不好,强提着一口气闭目屏息,向前猛扑,“咣当”一下将他按倒在地。
男子冷哼一声,就要抬膝去顶他小腹;被穷奇一把拧住右手手腕,“喀刺”一下扭断了腕子,他立刻痛叫了出来。他一边大叫,一边却将左手探入袖中,猛然抽出一把匕首,就往穷奇腰窝里插落!
匕锋才划破衣物,穷奇便猛然惊觉,立刻一拳轰在那男子前胸上,打得他直直喷出一口鲜血;他旋即按住男子左手,飞身贴地滚了出去,借势又拧折了他的左腕。男子这下痛得再也无法挣扎,倒吸数口冷气,被穷奇一靴子踩住了胸口。
“苗疆中人,何故来此?”穷奇面容古井无波,漠然看着他。
“你是天辰教的人?”男子冷哼一声,脸庞抽搐,痛得直流下来满头冷汗,“你问了我便要答么……哎哟!”穷奇脚底发力,立时慢慢踩进了他的前胸,他的骨头纷纷发出危险的咔嚓声来。
男子头一遭遇上这等果决狠辣的魔道作风,被他游刃有余的慢慢推进死地,更是痛得话也说不出了,眼神怨毒至极。穷奇脚下微微泄力,正要再问,忽的耳尖一动,立时一把抓起他领子掼在地上,直接把人活生生砸了个半死,这才凛然道:“暗处何人?”
他脚下是已经昏死过去的斗篷男子,眼睛却锐利地望着客栈的外墙。安静了片刻后,一个妩媚的声音懒洋洋响了起来:“穷奇护法这么不近人情,也太削人家的面子了。”
不过一闪,墙头已多了一道随意坐着的身影,正是早先在卫家庄现身的月罗刹。
穷奇缓缓直起身来,一只脚仍虚踩在男子的胸膛上,目光如电:“阁下何意?”
“您成名已久,我今天可不是来讨教的。”月罗刹右肘抵着膝,托着脸笑盈盈看向他,“只是我的雇主事儿多的紧,要我今天来这里捞人,明天又去那里救人,整日跑来跑去的,您说讨厌不讨厌?不过您放心,我这桩生意同天辰教半点关系也没有。”
“轩邈方至,你在跟踪?”穷奇的十指慢慢蜷成了拳,目光流出一丝不善的意味来。
月罗刹毫不在意,咯咯笑道:“哪儿能说是跟踪呢?我还在想怎么这么巧,处处都能遇见极家公子,原来竟是他瞎猫碰着了死耗子。”她双手撑上墙头,笑容一收,轻轻跃了下来,跟一片羽毛似的,“行了护法,我也不同您打哑迷,您脚底下那个人,我今天是一定要带走的。”
“恕不从命。”穷奇淡淡说道,“还请过招。”
“我可不像你们这群男人,整天就会打打杀杀。”月罗刹嫌弃地摇了摇手指,将她手中拿的事物展示给穷奇,“拿这个跟您换人,怎么样?”说罢,她把那物什抛给了穷奇。
穷奇目光骤然一缩——月罗刹拿的,赫然是极轩邈向来收在脖颈上的凌竟阁竹符!他几乎想也不想,就一脚将那斗篷男人踢向了月罗刹,“人在哪里?”
“事先说好,他的伤跟我没关系,我找到人时,两个小家伙都瘫在地上动不了了。”月罗刹看也不看那男子,就像提口袋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她含笑在穷奇耳侧说了一串路径,便慢悠悠往外走去,“我向来只管生意,无意与人纷争。劳烦护法您转告极家公子,白杨庄之事与我无关,叫他别让那姓周的来这儿找我,净讨人嫌,不如去干他的正经事。”
她自顾自说了一堆话,也没管穷奇听没听懂,径直走了。穷奇也没心思搅合她同宿敌的陈年旧事,他心中担忧极轩邈和晋楚殊的安危,握紧了竹符,翻墙就走。
客栈中,穷奇走后,柳清辞将两具尸体艰难拖回了自己的屋子。她瘫在椅子上歇了片刻,就再度绑好面巾,抽出那一整套锋利的刀具来。等到穷奇领着两个重伤的倒霉鬼回来时,她已经缝好了第一具尸体,正开了第二具尸体的胸腔仔细看着。看到穷奇背上昏迷不醒的极轩邈,柳清辞惊得手一抖,险些把那无辜女尸的半排肋骨给拆了,“我哥怎么了?!”
穷奇身后正跟着灰头土脸、满身血迹,走路还有些飘的晋楚殊,闻言,他抿唇低了头:“是我没保护好轩邈……我们遭了白杨庄的埋伏。当时我们抓住了个白杨庄的歹徒,正要审问,旁边忽然有人扔出火药,那歹人被当场炸死,我内息又突然失控,神志不清;是轩邈把我拖到了一间柴房中藏身,他自己却……却……”他狠狠抹了把脸,“若他有什么闪失,我还有何颜面继续行走江湖!”
柳清辞早已净了手,低头检查起极轩邈的伤势;半晌,断断续续呼出一口气:“没事,我哥命大,死不了。”她转身抬起头,双手按在晋楚殊肩头,柔声道:“楚殊,你看着我。”
晋楚殊红着眼眶,低头看去,见她极沉静地凝视着自己,眼中毫无慌乱:“我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我说我哥不会有大碍,有异议吗?”看他没反应过来,她紧接着说道,“所以现在别愧疚了,仔细想想,到底是什么人偷袭了你们。”
她短短数句话便将事态拉回了正轨上。晋楚殊捂着脸,艰难吐出一口浊气,顺着她的话迅速理清了思路,开口叙述:“我没看清偷袭者的样子,但我猜是白杨庄的人要灭口。对韦陵来说,让我俩活着当人质远比两个死人更有用,杀了我和轩邈只会提前激化事态;所以,我猜偷袭者只能是不知道我们是谁,但发现了我们在调查冤死女尸的白杨庄一伙。”
“有道理。”柳清辞依旧扶着他的肩头,鼓励道,“继续想想,还有吗?”
“偷袭者用的是火药。弄出这么大阵仗,他们若不是嚣张到没脑子,恐怕就只能是与此地官府勾结,因此肆无忌惮。”晋楚殊慢慢冷静下来,“当时周先生询问的那茶博士也说,白杨庄年年都在孝敬着本地官员。我担心白杨庄提前和官府奸佞通了气,我们此刻再去查官府,只怕会徒劳无功。”
穷奇颔首道:“言之有理。”他又看向柳清辞,“游尸体内,可有古怪?”
柳清辞直起身,郑重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密封的瓷瓶:“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剖验了昨晚带回的女尸和适才两具尸体中的一具,都在她们的丹田内发现了同一种蛊虫。如果我猜的没错,那具我还没有剖完的尸体中也有相同的蛊虫。”她将瓷瓶放在床上拧开一条小缝,只见一条仅有半个小拇指大小的青灰色小蛇探头探脑游了出来,旋即被柳清辞掐住七寸丢了回去。见到那蛇蛊,旁边两人都惊呆了。半晌,穷奇喃喃叹道:“闻所未闻。”
“我怀疑那个被月罗刹救走的斗篷男子,就是苗疆传闻中掌握驱尸秘术的‘尸仙’。”柳清辞收了瓷瓶,面色不虞,“除此之外,我从未听说过什么人能驱动已死之人,凌竟阁藏书万余卷,也未有其他记载。只是尸仙驱尸一向是受人所托,将客死异乡之人带回故里,如今却和奸人同流合污,实在是……”
晋楚殊沉思良久,推测道:“目前看来,白杨庄是不知道游尸尸变内情的。韦陵授意尸仙制造游尸假象,甚至将月罗刹这等高手都派来协助,可他为什么又要让人扮成苗医,诱导白杨庄的人去找白云攀求助?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能说的通。”他目光清明,嘴角划过一丝不屑,“初到潼郡时,轩邈告诉我此地是天辰教、白家、华阳派、华阴宫四家并立,互相牵制。白云攀想打破这一僵局,必然要谋求更高的声望,可天辰教地位何其崇高,就算他是神武榜榜首,一人也撼动不得;所以,他要去民间寻求助力。试想,一帮凶徒大行冥婚恶习,天辰教却无法铲除,而现在这帮人在天律城边捅出了游尸的案子,天辰教依然制止不了……”
“那么白云攀手握游尸真相,又有即将自己送上门来的白杨庄,他会怎么做?”
屋内一片死寂。许久,穷奇一拳轰上墙壁,一字一顿:“竖子狡诈,其心可诛!”
“天辰教若折了这一阵,莫说白家,华阳派和华阴宫也只会趁势扩张。”柳清辞面容冷冽,“天辰教一旦有失,如今江湖各方苦心经营的平衡也会自此摇摇欲坠。无论如何,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于是晋楚殊立刻给身在白头隘附近的周千寻写信,拜托他盯紧近日出入人员;柳清辞精心照料极轩邈;穷奇则先行返回天律城向林暮汇报。一干事情忙完,三个青年将几具女尸挑了个好地方葬了,又烧了些香火送行,但愿她们若有来世,生在个清白人家里平安过完一生,莫要再卷入这等无妄之灾中。
就这样过了三四日光景,极轩邈伤势好转,他帮晋楚殊察看一番后,发现晋楚殊浑身经脉果然破而后立,较之以前更为强劲,连玄虚游也能摇摇晃晃地使出来了。晋楚殊还没来得及高兴,周千寻一封飞鹰传书就赶了过来,三人急忙查看,只见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几行字:
“事情因果已知晓,近日探查,白头隘并无异样,恐白云攀有意掩人耳目,我将于近日入隘一探。尸仙一事,我尚无头绪;但内子将至,于此道颇有见地,烦请于天律城接应内子,早日勘破真相。”
“此外,近日孟超传信,绫罗楼拟于近日将一批姑娘送至白杨庄中圈养,以防万一。他独力难支,你们若无急事,可前往支援一二。”
这一封信下来,还没歇几日的三人只得再度动身。柳清辞带着尸蛊前往天律城接应周夫人;晋楚殊和极轩邈则马不停蹄往回赶。两人见过了孟超,了解一番详情,便由他指路,潜入了绫罗楼中。
“我们怎么办,硬拦吗?”晋楚殊为难道,“可这些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会不会遭了连累?”
极轩邈顶着一脑门官司,凉凉道:“还打呢……你数数,自从遇见你,我都躺了多少回病床了?”
“咱俩时运不齐嘛。”晋楚殊苦笑道,“你有好主意不?”话音刚落,就见极轩邈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背后一阵恶寒,下意识连退三步,“你想干什么?”
“有个主意。”极轩邈笑眯眯搭上他的肩,“不过可能要委屈你跟着我演一遭了,老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