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有个想法。”晋楚殊饥肠辘辘,差点把包着饼的油纸都吃了下去。他抹了抹嘴,开口道:“既然是尸变,自然是从坟里跳出来的,现在正好是晚上,咱们要是找几个坟堆盯着,会不会有所发现?”
柳清辞一个把拿刀剖尸当家常便饭的姑娘自然不怕,闻言一击掌,喜道:“这法子不错!周先生让咱们最好抓个游尸看看,这样也许正好能弄来一具。”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向镇外行去。经由先前一番询问,两人了解到此地埋葬亲人基本都是在镇外的田中寻处风水好的地方土葬,便借着月光摸到了镇外。寒冬腊月,呼啸北风吹过静默的麦地,凭空生出一股呜咽之意,黑黢黢的田野里,果然错落着六七个大小不一的坟包。
晋楚殊四下一望,看见田边有两间没人住的破屋,拉着柳清辞去屋后避风。两人坐在土墙下,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冻得直打哆嗦。
“楚……楚公子。”柳清辞的牙齿打起了架,“你冷不冷?”
“冻死了……嗷!”晋楚殊拉起衣领,恨不得把方才做决定的自己一脚踹进黄河里,“你,你回去不?”
柳清辞裹紧了衣服,摇了摇头:“再等等,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有了。”
“这游尸是什么品种的,居然不怕冷!”晋楚殊苦笑数声,又往墙根缩了缩。猛然,他看到柳清辞双唇已冻得发白,才想起她的内功修为远不如自己,只怕更难捱,当即心中一热,解下身上披风给她裹了上去,“再等半个时辰,还没有动静咱们就回去。”
柳清辞先是身上一暖,旋而后颈不小心碰到了晋楚殊冰凉的手,两人一齐“啊”的轻叫了一声,晋楚殊立刻松了披风,慌张道:“清辞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你……”柳清辞胸口一酸,继而微恼,瞪大了眼,“你没发现你手那么凉吗?这样下去冻出风寒怎么办!”她一抖披风,将晋楚殊也裹了进来。晋楚殊霎时僵成了一尊手足无措的冰雕。
柳清辞也是全凭一时意气,此刻冷静下来,脸先烧成了一片。她扭了扭身子,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寂静,开始没话找话:“想想我们最开始遇见,还是去年冬天。转眼这一年就快过去了。”
“可不是。”晋楚殊正没头没脑的发着懵,心里想的话一不留神就溜到了嘴边:“我认识你也快一年了……咳!”他猛然一惊,从脚尖到天灵盖全炸了起来,立刻绞尽脑汁弥补道:“不,那什么……呃,你都救了我好几次了,要没有你,我早就没命了。”说罢看到柳清辞火红的双颊,他才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连忙甩了自己一巴掌,低头不吭声了。
柳清辞却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末了,她盯着面前大片大片漆黑的田野,轻声道:“楚殊,我问你件事,你实话告诉我,好不好?”
晋楚殊正同自己天人交战,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只瞪大了眼睛。就听柳清辞说道:“你是看多了话本,将自己想象成里面的角儿在演,还是……真心实意?”
她说得极其隐晦,晋楚殊却瞬间听懂了,整个人都炸上了天。他一把抓住心里刚在和自己天人交战的小人,崩溃道:“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傻子,当别人都和你一样脑子里长了个木疙瘩吗?”小人怒道,“连自己的龌龊心思都藏不好,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世祖!”
他自己同自己吵得正欢,柳清辞却不知他在想什么。看到他一脸空白,她心中一痛,微微有些愠怒:“你自己都想不清,为什么又要做那些让人误会的事……”
旋即,见晋楚殊神色如遭重锤,柳清辞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了,微微垂了眸子:“抱歉,是我言重了。但是,楚公子,你既然……”
她话才说到一半,四周猛然阴风大作,只听一声霹雳,漆黑的田中骤然烧起了一大片惨惨淡淡的蓝色鬼火!此时风势正盛,那阴恻恻的鬼火流窜片刻,已然掠过了半亩田,直冲两人藏身的破屋而来!
晋楚殊本来冻上的脑壳立时重新活络起来,下意识便把身侧的柳清辞往背后一护,右手青岚铮然出鞘,喝道:“小心!”
柳清辞被他一把揽到身后,满肚子的怨气登时滞在了胸腔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眼眶一红,还没开口,就见那股随风掠过、昙花一现的蓝绿色火焰顷刻间就烧上了土墙!
“屏息!”晋楚殊大叫一声,反手便将柳清辞死死护在怀里,整个人往地上一滚。柳清辞被他护得严严实实,混乱中只见蓝绿色鬼火从晋楚殊身上轰然燃烧起,她只觉耳内一炸,心肝脾肺简直连带脑子一齐炸得生疼,浑身气血都嗡嗡乱了起来,却先声先觉的惊喊出声:“楚殊!!”
两人一同滚出二十余步,方才停下不动。柳清辞立刻翻身爬起,甩开披风就往他身上扑去。晋楚殊经此大乱,身子早已没了知觉,还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闭着眼睛开了口,竟有了一丝哭腔:“清辞姑娘,我……我……唉!”他满心的话在嗓子里排起了长龙,竟迸不出一个字,只得自暴自弃道:“这件事我心中清楚,只是说不出……别了!我估计活不成了,你快走吧!”
他闭目等死,半晌,想象中的灼烧感却并未到来。随后他腰上一紧,竟是柳清辞抱上了他的腰,又哭又笑,简直上气不接下气:“你个傻子!你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傻子!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她泪流满面,十分不顾形象地用袖子抿了抿,方才长出了一口气,将自己吓得飞到九天外的魂一个个抓了回来,开口道:“没事,这不是火。有人往地里洒了磷粉,那东西一点着就成鬼火,但不是寻常火焰,烧不坏人的……”
晋楚殊呆了片刻,扭头一望。果然,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鬼火早不见了踪影,竟只烧了片刻便再无声息。
两个人乱作一团,身处在呼啸的北风中互相望着对方,又是尴尬又是狂喜,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来,都怔在了原地。
柳清辞先醒了过来,一把捂上晋楚殊口鼻,边把他往外拽边从袖袋里抖东西。两人跌跌撞撞奔出二三百步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方才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了地上。柳清辞从袖袋里抖出一个小瓷瓶,倾出一颗丹药递给晋楚殊:“太玄天心丹,快服下去,运气排毒。那磷粉烧起来剧毒无比,不可大意。”
晋楚殊不敢怠慢,立刻吞了药丸,就地运转起玄虚游来。他的真气在身子里运转过三个周天,不适感才缓缓退去。对面柳清辞也是打坐调息完毕,两人对望一眼,又只觉无尽的尴尬和羞涩蔓延开来。
“这么冷的天,这火没道理自己烧起来,放火的人或许还在左近。”晋楚殊决定把这件尴尬事就此揭过,打死也不再提起。
“先找人吧。”柳清辞十分默契地接过了话头,缓缓起身。
忽的,不远处的坟包上闪出几道歪歪扭扭的黑影,径直朝着镇子的方向行来。两人同时心有灵犀地往暗处一躲,探头望去,只见那黑影竟是三具已有不同程度腐烂的女尸,都拖着破破烂烂的血红嫁衣,蹒跚着往镇中行去。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哭号或怨语,这些女尸只是静静地向前走去,伴着凛冽寒风,叠出一路的森然冷意。细碎的铃铛声在空旷原野上回响,原来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上都被挂上了一个小巧的铜铃。
静默无言处,自有说不清的冤苦缠绵。
两人一时间都呆住了,正举棋不定,镇子里忽然响起了清脆的铃声,一串串铃声同游尸身上的铃铛交织在一起,三具本来缓慢行走的女尸立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撒开大步便向镇中奔去!
“不好!”晋楚殊大喝一声,拔步跃了出去,他反手拔出青岚,仗剑直劈下来:“对不住了!”他盯紧了女尸的脚腕,只见青色剑光电一般闪了数次,两具女尸的脚筋已被他挑断,跌在地上挣扎不停,却再也无法行走。另一边柳清辞甩出链子镖将一具女尸卷倒在地,旋即迅速奔上前,精准地挑断了它的经络,那女尸迟疑片刻,便不动了。
制服了三具游尸,两人皆是长出一口气,晋楚殊正要说话,忽见不远处的镇门边闪出一道人影。他想也不想,直接祭出周千寻所赠的梅花袖箭,叩射出箭。那锋利无比的袖箭在空中穿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径直没入人影。顿时,黑影中响起一声男人的惨叫。
一击得中,晋楚殊立刻持剑奔上。可他终究是慢了一步,赶到镇门时,那人早已无影无踪。他回过头,与柳清辞一同看了看三具形态可怖的女尸,面面相觑。
“我的老天爷。”晋楚殊终于忍不住瞪大了眼,“这民间传说居然是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