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清楚,大哥,我得仔细研究下。”柳清辞小心翼翼托着那瓷瓶,“这尸首还能验吧?”
“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伤口。”周千寻点了点头,“需要剖开验一验。”
听完,柳清辞在晋楚殊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立刻转身,不多时捧了个小盒子回来。众人凑上前一看,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套银光闪闪的刀具。
“阿辞,你要剖他的尸?”元知非惊道。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柳清辞蒙上面纱,神情自若,“你们先出去吧。”
“我陪你。”晋楚殊依旧固执道。
几人纷纷奇怪地望向他,咳嗽声此起彼伏。柳清辞俏脸微红,甩了他一张面纱,不再说话。见室内只剩下她与自己,晋楚殊感觉胸口闷闷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鼓,一边柳清辞已经放平了尸身,持刀开始解剖。忽的,她停了手,看了过来:“你不害怕?”
“怕什么?”晋楚殊奇道。
柳清辞也奇怪地望着他,半晌,扑哧一笑:“我还以为你看到我给死人开膛破肚,会害怕地叫出来……你不觉得我这样挺离经叛道的?”
“怎么会?我只是想,你为了查清真相做这些事,真的很酷很厉害很了不起。”晋楚殊看着她,眼里闪着明亮的光,忽地说出一句话,“我真庆幸我那天误打误撞认识了轩邈和你。”
柳清辞的脸更红了。她闭上眼缓了缓,岔开了话题:“过来帮我吧。”
室外,余下几人左等右等,见柳清辞一时半会出不来,就各自散了。极轩邈想去看看余意的情况,转了一圈却没见到人;旋而只见元知非闪身赶来,见他便道:“出事了!”
“怎么了?”极轩邈头一遭见大哥如此慌乱,心先沉了一沉。就听他说道,“我方才回九嶷驻地,听师弟们说,卫家庄招亲招的是白鸣岐!”
极轩邈头皮一紧,眼睛先成了铜铃:“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咱们查看飞廉尸身时。”元知非先捞上了他的手,边向外跑边说,“快去看看阿炎!”
兄弟二人脚下发力,飞也似的一路冲到了点苍宫驻地。还未进门,就感觉院内静得像一滩死水一般,没半点活气。元知非面色更加难看,他伸手推开院门,只见一众点苍宫弟子皆缩着脖子围在陆炎屋门口,什么声儿也不敢出,面色或是焦急难耐,或是愤懑不平。见到来人,众弟子像是见到救星般“哗啦”一下围了上去,当即就有人悲愤喊道:“元大哥,极公子,你们来评评理!我们师兄明明做的那么好,明明赢了武试,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先别急。”元知非右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阿炎在屋里?”
众弟子纷纷红了眼,刚才愤愤不平的那弟子紧咬着牙,肩膀抽了几抽,小声道:“知道消息后直接倒地上了……现在谁劝也不让进。”
“我带轩邈进去。你们也别干着急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杵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元知非叹了一声,几个吐纳收拾好自己的脸色,方才带着极轩邈进了门。
屋里几扇窗子全紧关着,昏暗到看不清人影,满屋的空气都沉重得压不开步子,没精打采地趴着。兄弟俩仔细找了一圈,才在床头地板上找着个蜷成一团的陆炎。
陆炎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红得能滴出血似的。元知非张了张口,却什么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三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沉寂了半晌,极轩邈俯下身去,狠狠抱了抱陆炎。陆炎浑身一颤,攀住他肩头埋住了脸,发出一阵孤狼般的嘶吼。
也不知过了多久,极轩邈拍了拍他的后背:“好点了吗?”
陆炎把他肩头蹭得一片濡湿,慢慢抬起了头,坐了回去:“谢了。”
“把你那脸收拾收拾,我带你去找卫栖梧。”极轩邈叹了口气,又道,“想想她,现在她只会比你更难过。”
元知非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我去支开卫泽耀,你们快去。”
陆炎全身都战栗起来,眼中先有一抹光彩,继而又变成了一汪死水:“……我怕我见到她,就忍不住会带她走。”
“你现在不见,只怕将来要后悔一辈子。见她一面,告诉她你准备怎么做,让她还能有坚持下去的希望。”极轩邈提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提溜了起来,绷着脸,“半个时辰,不能再多。去不去自己选。”
陆炎定定看着他,下唇被咬出一道极深的血痕来。他狠狠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嘶声道:“我们走。”
极轩邈与元知非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和他一道出了门,旋即分开。极轩邈与陆炎绕过人群,伏在高墙外等了一会儿,只见元知非偕着卫泽耀有说有笑地出了门,他微微俯下身,示意陆炎踩上自己手掌:“记清时辰。”
“我知道。”陆炎紧抿着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迈了步子。他轻轻跃起,极轩邈双手并拢顺势在他脚底一抬,陆炎就轻飘飘飞上了那高得几乎看不到顶的院墙。他将腰间围的一圈绳子顺了下来,一头甩给轩极邈,自己拉着另一头滑了下去,片刻间便看不到人影了。
陆炎屏着息,飞快穿过院中花丛,认准了后院的几间小屋走去。他站在门前,咬着牙狠冒了许久的汗,终是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独自坐着的白鸣岐愕然抬头,一眼望见了狼狈不堪的陆炎,两人面面相觑,竟都忘了说话。愣了半晌,白鸣岐叹了一声,起身把陆炎推了进去:“去吧。”
陆炎已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闷头冲了进去。白鸣岐静静立在门口,只听见里面隐隐传出越来越大的哭声,还有陆炎笨拙的劝慰,屋里乒乒乓乓砸了一地的东西,又静了良久。最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卫栖梧的面色白得如同暮霭中探出的一抹月轮,她定定看着白鸣岐,恨声道:“若我会些功夫……”
“小妹,错在我。”陆炎疲惫地摆了摆手。
白鸣岐欲言又止,他看了看陆炎,又看了看卫栖梧,喉头不住滚动。他沉默良久,眼睫轻轻一颤:“陆兄,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卫姑娘……”
他挺起身,攥紧了拳头:“我去找我父亲退了这婚事!”
“等等,白兄!”陆炎与卫栖梧都没想到他竟会如此,一时间全愣住了。白鸣岐拍了拍陆炎肩头,朗然道:“一桩婚事,若要落得三个人终生不快,不要也罢!陆兄,卫姑娘,等我消息。” 说罢他再不多留,抽袖便快步走了出去。
陆炎瞠目结舌,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伫立半晌,滑下一滴泪来。身后,卫栖梧似是讥笑一声,轻轻道:“若真如此轻巧,那便好了。”
“小妹,这总归是个转机。”陆炎恍惚看着她,心中突然涌出些许陌生感来。眼前这个眼含阴翳的少女同他天真烂漫的小妹实在有些相差甚远;不过几日光景,她竟像是个披着熟悉壳子的陌路人。他心中一紧,蓦得惊骇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不自觉的颤抖,“小妹,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想办法;这件事一定能解决的,你相信我……”
“大哥,你快走吧。”卫栖梧却不看他了,“是你的朋友们帮你进来的吧,再呆下去,我那好伯伯就该回来了。”
陆炎怎放的下心来,可眼见天色变幻,已超出了轩极邈给他的半个时辰时限。他勉强按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惊悸,拂了拂她的发梢:“别冲动,等我消息。”
卫栖梧只是笑了笑,推着他往墙边走去。很快轩极邈就在外而将陆炎接了出去,陆炎站在墙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消失不见了。
这小院中重归寂寥。卫栖梧重新低下头,慢慢地向回走去。猛然,她身后响起脆生生的女子笑声:“越是单纯不谙世事的人,越会因为单纯的无知而走了偏锋。这一点,你那大哥似乎还不明白。”
卫栖梧猝然回首,见到墙边倚着个窈窕的紫衣女子,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你是谁?”卫栖梧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不过是一个曾经和你一样的可怜人。”月罗刹笑盈盈望着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你信不过白家公子。那若是我能教你功夫,带你离开这里,你敢信我吗?”
卫栖梧只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放在蒸笼上一样,丝毫喘不过气来。她咽喉重重吞咽了几下,慢慢道:“若你教我,我要学上多久,才能同他……帮他解决那些因我而来的麻烦?”
“三年。”月罗刹极有耐心地伸着手,慈爱地看着她,“我以月罗刹之名保证,三年之后你再见陆家公子时,没有人会越过你找他的麻烦。”
萧瑟的小院子,光彩夺目的女子与倾国倾城的少女对望着,恍若一幅巧夺天工的美人画,一时间也不知是真是幻。卫栖梧看了她很久,轻轻闭上眼睛,迈出了她十五年如花似玉的生命中最离经叛道的一步。
“我跟你走。”少女说道,“让我撕了这烂透的金笼子吧。”
月罗刹握上她的手,两个玉人并肩而立,都从另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她偏过头去,眼中流过一丝极怨毒、极悲戚的蜜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