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楚殊突然与她靠这么近,整个人都慌乱了:“会……会的,但还没练成!”
“足够了。”柳清辞霍然起身,“把花前辈移到床上,现在还来得及。”
晋楚殊和极轩邈立刻动身,而帮不上忙的余意只好顺手拖走了阿井。柳清辞满头大汗,将晋楚殊叫到床前,严肃道:“就用你平时练玄虚游的方法。想想你是怎么引流真气的,用同样的方法帮花前辈把真气聚在双腿。这样能把毒逼到一处,我才可能操刀放血。”
玄虚游可谓是晋楚氏绝学中最深奥玄妙的功夫,进可杀敌于无形,退可万军中自保,全身真气可凭心意自由而动,作用于双足便是无影轻功,作用于双掌便是巨力无双。此时晋楚殊虽未练成这般随心所欲的功夫,运气窍门却已全部掌握,当下他便配合柳清辞将自身真气渡入花宁体内,缓缓引导着她横冲直撞的真气向腿部流动;这简直像在用水包住一团烈火横渡巨浪滔天的汪洋一般。不过一炷香功夫,晋楚殊已然大汗淋漓,气力不支。极轩邈见状,双掌抵在他后背上,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真气不要钱般全送了过去。待到极轩邈支撑不住,余意一瓢水泼醒了阿井,让他如法炮制续上真气。如此苦撑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柳清辞方才抽出小刀,划开花宁发黑的双腿放出毒血。
直到花宁全身的毒血都被逼了出来,晋楚殊方才放了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就要倒在地上,被极轩邈一把抄起。他身心俱疲,连眼皮也不想抬了,有气无力地想:“要是轩邈不在我身后就好了,说不定清辞姑娘会接住我呢……不过能帮上她的忙,也挺不错了。”
屋里几个人忙的忙,瘫的瘫,只剩下余意和极轩邈两个人站在外面。山上苗寨的火已经被扑灭,隐约能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余意望着山,疲惫道:“又是扎哈里?”
“他想利用花宁对外邦人的仇恨杀了我们,却又想灭了花宁的口。”极轩邈眉宇间隐隐含着怒意,“若非你们及时赶来,我们断然活不成,花宁也会紧接着发狂自尽。他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工于心计,一耍耍了六个人。恐怕他那副狂妄自大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模样也是装出来的。”余意叹了口气,“第一次交锋就险些折进去,韦陵还真是名不虚传的老奸巨猾。也不知白云攀和月罗刹的入伙是真是假,今年卫家庄醉仙宴怕是有一场硬仗。”
他说着话,极轩邈忽然伸手一拉他衣领,高高的衣领顿时被向下拉了些许。余意一惊,立时倒退三步:“你干什么?!”
“赶路很匆忙吧?”极轩邈很无辜地摊开手,一枚不知从哪里沾上的生满倒刺的野果正躺在里面,“你衣服上沾的。”
“你什么时候转性了?”余意白了白眼,重新拉好衣领,他动作有些慌乱,因此没有到极轩邈在他喉咙上一阵打转的目光。
“真的没有……”极轩邈心中又惊又疑,悄悄转过了脸,掩好神情,“难不成……”
合力救下花宁后,柳清辞对她做了一番彻彻底底的检查,索性将花宁身上大小伤口一并处理了,又开了两张治腿上余毒和癫狂发作的方子。阿井见状,简直感激涕零,翻身就要给柳清辞磕头,柳清辞急忙拉住他。见花宁昏睡未醒,她趁机冲晋楚殊使了个眼色,晋楚殊会意,向阿井问道:“前辈,十四年前的大火可是外邦人所为?这群人或许与今天想加害花宁前辈的人是同伙,若您知道内情,能不能简单向我们讲一讲?”
阿井犹豫不决。此时极轩邈和余意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极轩邈冲他丢了一块竹符,没好气道:“我们是凌竟阁中人,要以后真因为我们出了什么事,你大可拿着这信物前来寻我。再不然,接上你家主人到凌竟峰中调养总行了吧?”
拾起竹简仔细端详片刻,阿井的神色才缓了下来,脸上浮现出歉意:“先前贸然动手,是我主仆二人之过,公子要责骂的话,我一力承担便是。只是主人……唉,此事是她的心病,又如何解的了?”
“十四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清辞按捺不住,开口追问道。
“大概是那年春末时节吧,主人的故友难言岛容岛主寄主派了他的大弟子前来拜访。”阿井长叹一声,缓缓回忆道,“容岛主幼年体弱多病,几近夭折,曾来我族疆土求医过一段时间。那时主人还未出游,两人便因此结识。后来族中各大祭司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主人不愿被卷入其中,只带了我离开;岛主听闻后,便时时关照我们一二,因此他派弟子前来也是常态。就在那位卫公子来访的第二日晚间,主人发现自己珍藏的本族祭司秘法失窃,起了疑心,让我请卫公子来,试探一二。当时寨中老幼不少,为了避人耳目,我们是在寨外密林中见的面。”
四人不解他为何提起另外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卫无求,一时间都凝神细听。只见阿井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嘴角抽动良久,方才挤出了话:“然后……就在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寨中突发大火……”
“有人事先在水源中下了药,我们全部中了招,寨子一百多口人,无一生还。”阿井狠狠揉了揉眼睛,过了许久,方才恢复了平静,“我们见到火光,就急忙向回赶去,不料路上药性发作,先后不支倒地。卫公子不比我们主仆日日接触药草,先昏了过去,我扶着他往回赶,便落在了主人身后。行至中途,有人偷袭了我们;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半夜。我带着昏迷的卫公子赶回寨子,便看见……看见……”
十四年前的花宁怔怔倒在火场中,丝毫不觉身侧的炙热,拼命抬起头看向火焰中央——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微笑着看向她,那眼神竟如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嬉闹般温柔慈样。
“东西,我收走了,多谢贵寨款待。”那人的面孔在火光中愈发清晰——是个异邦人。
四把闪着寒光、涂着剧毒的飞刀整整齐齐钉入了花宁四肢关节,她只觉全身气血翻涌,经脉真气横冲直撞,仿佛就要破体而出。
“为什么……”花宁浑身动弹不得,终于颓然低下了头,泪水中而下,烟灰沾染的脸庞愈发显得又可怜,“为什么!”
“江湖人做事,很多时候都是不需要‘为什么’的。”那人怜悯地看着她,走向前来,俯身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只是讲道理的人太多,大家也就渐渐忘记罢了。”
花宁发出崩溃的、不成人声的嘶吼声。老者右掌重重在她头顶一拍,她瞬间没了声音。
“之后,那个外邦人又对我和卫公子痛下杀手,我们昏死后,主人苏醒过来,拼尽全力救回了我们的性命。为不连累卫公子,主人对他用了苗疆秘术,消去了他关于坐花庭灭寨的全部记忆,派我送走了他。”阿井饱经风霜的脸上悄然滑过一颗滚烫的泪珠,“这原本是我们苗疆的秘术之一,后来被一位叫浮碧公的族人带出苗疆加以改造,江湖人称之为‘浮碧丹’。”
出身凌竟阁的极轩邈兄妹立刻就明白了。极轩邈问道:“所以,花宁因此恨屋及乌,痛恨所有异邦人?”
阿井移开目光,满面愧色:“主人当时中了剧毒,被逼无奈,只得散去七成功力逼出剧毒,因那时她有真气护体,并未丧命。我们主仆走南闯北,追查十载,依旧毫无线索,主人撑不住了,她服毒自尽不成,带我来到此地,苟且偷生……”
晋楚殊听到阿井描述的那个凶手的样貌和兵刃,一颗心登时悬到了嗓子眼。他同极轩邈交换了眼神,两人几不可见的微微点头,都想到了一处——白发老者,面目温厚,善使飞刀,这恐怕就是韦陵!
话叙至此,一切都已水落石出。花宁平静幸福的生活被毁于一旦,自此性情大变,阴鸷易怒;而晋楚殊一行千辛万苦追查的线索再度中断,两个多月的努力尽数变为徒劳。无论是十四年前疑似韦陵的凶手,还是十四年后意图灭口的劲敌,一切又重新变成了捉摸不透的迷团。
这险象环生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辞别花宁主仆,离开此地。花宁纵然依旧对晋楚殊敌意十足,但毕竟被四人所救,又受了柳清辞的惠,神色便缓和了许多。临行前,花宁将院中所栽各种奇花异草取了数份种子茎块,又默写了一张魔音之法的解药方子,悉数赐予柳清辞,只当还了这个人情,勒令他们今后不准再踏入这山谷一步。几人怜其遭遇,并不多加细计较,在阿井带领下出了山谷。
阿井将一行人送到官道旁,犹豫了一路,终于开口:“我主人是三苗古族前代大祭司之一,今后若那□□人再使苗疆秘术害人,你们可以来找我,我或许能将你们引荐给族中现任大巫和其他大祭司,严惩那奸人。不过我们主仆离乡已久,不知族中近况,如非必要……还是不要来找我的好。当年那凶手取走了主人与族中联络的信物,我不知他是何意,你们要是与他交手,需多注意。”
晋楚殊向他道了谢,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前辈不想家吗?为何不带花前辈回族休养?”
“回族?”阿井一怔,旋而苦笑一声,“她此生是不愿再见人的了,我就在这里陪着她吧。”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温柔淳朴的笑容,轻声道,“我的心在这里,家乡……便也在这里了。”
他挥了挥手,大踏步走远了。
四人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许久无言。良久,余意开口问道:“醉仙宴之前,我们应该是没什么可查的了。我打算回家休养,顺便查查韦陵是不是真的绕过我联系了我父兄。你们呢?”
“花前辈给了我解除魔音的方子,我需要立刻赶回峰中,同师父和姐姐研究破解之法,以绝后患。”柳清辞道。
晋楚殊知她要走,神色微黯,旋而看向极轩邈,“轩邈,我要回点苍宫地界接着沧碣山大火的事,你要一起吗?”
极轩邈本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复杂地看着余意,闻言微微一笑:“你们青岚馆办事,我一个外人插进去,终归不合适。我去找陆炎算了,一来顺手帮你收集些点苍宫的信息;二来帮他练练功夫,省得今年醉仙宴上保不住他同辈第一人的帽子。”
“一言为定!”晋楚殊大喜过望,一拍他的肩膀,“我说轩邈,你功夫那么厉害,怎么不去亮一手呢?”
“你自己猜去吧。”极轩邈一把拍掉他的手,翻身上马,“既然如此,我们四个月后醉仙宴上再会!”
余意跟在他身后上了马,低声问道:“你刚才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写字了吗?”
极轩邈哈哈大笑,一扬马鞭:“小公子难得心虚。怎么,不会瞒着我要把我们诓到贼船上吧?”
“滚,明明是你们开的贼船!”余意一鞭子抽了过去,笑骂道,“现在跑的快,小心四个月后我抽你!”
晋楚殊牵了马,向柳清辞露出灿烂的笑容:“清辞姑娘保重,四个月后,还要你多多关照了。”
“楚公子一路顺风。”柳清辞脸颊微红,现出两个小小梨涡,“我等你的好消息。”
晨光中,四个少年潇潇洒洒道了别,挥手各自踏上了新的旅途。
(卷一 魔音疑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