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杜门主是我师父,到了峰上,我领你去拜会。周先生是我的授业恩师,他整日看不到人影,等遇上了我再同你介绍。”极轩邈继续无视游超然,“我此次出峰,正是奉了师父之命,把游先生抓回去看病。”
“我没病!是星衍妹子看错了!”游超然简直要气哭了,看起来是很想把极轩邈套进麻袋打一顿,又狠不下心动手,“我这次和你去给他俩解释清,让他以后别三天两头的派人来抓我!一见你小子我就夭寿!”
极轩邈笑容灿烂:“长辈们的事,晚辈不可插手,只是按吩咐办事罢了。”
游超然一扔船桨,不知是想自己跳下去,还是把他掀下去。晋楚殊忍了又忍,终是很不给面子地、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还没笑完,一支船桨就抽了过来。
“笑什么!扎马步去!给我扎两个时辰!”
“噗哈哈……前辈对不起,哈哈哈哈……”
如此行舟两日,晋楚殊已渐渐能集中注意力,不再需要说话来缓解眩晕感了。他废话极多,把游超然和极轩邈两人烦得不堪其扰,纷纷装聋作哑,让他自说自话去了。眼见船行到了芳菲集,游超然提议上岸去寻找些有关蒙面人来历的线索,三人当下各换了一身衣服,准备靠岸。
游超然一边手忙脚乱地系腰带,一边冲船舱外说道:“小轩子,你说这帮人,会不会和当年抢走另一半宝图的韦陵有关?”
极轩邈早换了一副贵公子的装束,宝蓝袍子,带着白玉佩,手里握着湛卢剑,倒真像哪个家里出来玩的公子哥。他眉峰微蹙,摇头道:“韦陵既然能整整十九年隐忍不发,毫无音讯,自然不会用如此低劣的手段。以那群人的身手,要么是什么名门望族不长记性又垂涎起了太一天宫之宝,要么便是被韦陵当了枪使。话说回来……”他有意无意扫了晋楚殊一眼,笑道,“韦陵毕竟曾是北天权座下第一高手,他的下落,想必金帐的青岚馆应该有很多消息。”
晋楚殊正把一件大红氅裘往身上裹,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就想否认,话到嘴边又生生转了个弯:“不……不能只想韦陵,另一半宝图当年为极大侠所得,只怕不少魑魅魍魉都盯着呢。”
“当年江湖因为子虚乌有的太一天宫宝藏明争暗斗十几载,结果呢?宝贝几百年前就被转移走;一张宝图被撕成两半,至今没人破解上面的藏宝线索;整个太一天宫塌了个干干净净,连林阁主也险些被活埋在里面。”游超然换好了衣服,走出船舱,幽幽一叹,“人啊,总是这么……”
听他这一席话,晋楚殊和极轩邈均是默然。晋楚殊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发出这样的感慨……他之前,是遇到过什么人、什么事吗?”
见游超然往芳菲集里走去,晋楚殊忙拉着极轩邈跟上。他心里还想着刚才三人所议,心中慨然,低声向极轩邈说道:“以前听爹娘讲当年多么凶险,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自己遇了事,才真感受到他们那时候的不容易。”
极轩邈眯了眯眼,叹了一声:“走吧。北天权再怎么翻云覆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眼前的麻烦可大着呢。”
他话里有话,晋楚殊一时会意,心中一沉,暗自心想:“轩邈是在提醒我?不错,有着一半宝图的林阁主夫妇固然是暗箭所指,可与北天权和韦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青岚馆,难道就不是众矢之的了?纵然馆中早已不是北天权做馆主的那个样子,韦陵这十九年也一直人间蒸发了一般,可外人会怎么想?林阁主和极大侠武功盖世,更兼眼下东渡瀛洲远离中土,自然是安全的,可我呢?轩邈和清辞姑娘呢?我们虽然都不是知情人,可既然身有所属,只能百口难辩。”
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此行华夏,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就猛然惊觉,“啪”的一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心中暗骂:“我怕什么?难道一辈子缩在父皇保护之下?就算我现在不遇到这些事,等将来在馆中独当一面时不还是逃不掉吗?我居然有了这样的心思,居然想把担子丢给轩邈一个人!我真是……真是……”
忽而,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极轩邈忽地靠近,勾住他的脖子往里一带,轻声道:“你不必自责。常人遇此尚且自顾不暇,你不曾逃避,何须愧疚?”
晋楚殊惊呆了,怔在原地支吾了半晌,方才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极轩邈轻轻眨了眨眼,笑道:“怎么样?有我这么个帮手,还怕不怕?”
“你其实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晋楚殊愕然看着他,“在看到我带着青岚剑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什么并不重要,但很显然,这是我们两个都要承担的东西。”极轩邈清笑一声,“毕竟,我姓极啊。”
晋楚殊那慢了不止半拍的神经终于反应了过来,如梦初醒:“所以,你是极大侠和林阁主的儿子?清辞姑娘说过……所以你是他们的独子?所以那些人才会盯上你?”
“我不是独子,我们是兄妹四人。”极轩邈微微一怔,温柔地笑了笑,反驳了他,“不过,你的反应还真够慢的。”
游超然善解人意地在前面等候,心知不便多听,便远远避开了。见两人慢慢走来,他冲晋楚殊一挥手,指着前面灯火通明的集市,豪爽一笑:“来,小子,带你逛逛这凌竟峰地界内最繁华的地方!”
晋楚殊心不在焉地应了。他看着前面极轩邈的背影,许久,喃喃说了一句。
“什么帮手。这样的关系在话本里,可是叫‘兄弟’啊……”
芳菲集,是凌竟峰地界内最繁华的一处市镇,井井有条的水道间,坐落着让人眼花缭乱的茶坊酒肆、秦楼楚馆与琳琅商铺,白日商贾云集,夜晚笙歌宴饮,日日不绝。这种人口稠密、鱼龙混杂的地方,正是无数蛛丝马迹的藏匿之地,也难怪游超然宁愿耽搁行程,也要在此地走上一遭。
游超然此时早已换了一身打扮,他浑身上下拾掇一新,竟是露出了十分浓郁的书卷气,让晋楚殊看得啧啧称奇。他隐于市井之间已有数载,结交之人数不胜数,在一个茶坊中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看见那座最高的酒楼了吗?”游超然向两人一指,顺着他的方向,晋楚殊和极轩邈看到了一座美轮美奂、金壁辉煌的三层高楼。满楼灯火辉煌,丝竹绕耳,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本地大财主高员外的产业,连着十几日有江湖客出没。”游超然盯着那座酒楼,浮起一丝笑意,“现在就有一拨,为首的还是个老头,从烟雨镇来的。”
极轩邈那双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右手垂在身侧,轻轻按上了剑柄。
“走吧。”
夜色与灯火中,三人面色从容,信步走进了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