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越岭的旅途就在晋楚殊天南海北的胡思乱想中到了尾声,等一行人在清江卸了货,江北早就飘起了雪花,晋楚殊辞别商队众人,先去杭州玩了一圈,将一兜宝贝换成了银票,再度轻装上阵。等他终于记起来时意图,坐船漂进良余郡时,江北的梅花已然开了。
左右无事,晋楚殊在烟雨镇下了船,进镇打尖。此地距凌竟阁不过一日脚程,依山傍水,虽比不上三吴繁华,依旧是山清水秀,让人心旷神怡。
晋楚殊在船上住了两日,肚里的馋虫早就不耐烦了,他咂嘴回味着前些日子吃到的松鼠鳜鱼,口水不住涌了出来,在镇中逛了两圈,便大喇喇走进一座最为排场的酒楼,又点了一道松鼠鳜鱼,带着要了一盘油炸响铃,一笼荷叶粉蒸肉,一份鸭包鱼翅。店里小二见他出手阔绰,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毕恭毕敬地迎他进了雅间。晋楚殊把屋内摆饰品评了个遍,肚子叫了三回,菜还没送上来。这下他可坐不住了,推门向外走去。
甫一出门,一阵争吵声便远远地飘了过来。晋楚殊耳朵一动,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去。他一路穿廊过门,不几时就到了后厨小院里。
只见院中间正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双手叉腰,一手拎着把剔骨刀,唾沫星子四处横飞,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晋楚殊当即后退三步:“坏鱼就是坏鱼!你小子以次充好,还想拿钱?给爷夹起尾巴滚回你那破船上吧!”
他对面站着个中年男子,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蓑衣,一头黑发胡乱绾了个团子,当不当正不正的插着根细竹,睫毛还湿漉漉的滴着水。放眼望去,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似特意洗过般干净——晋楚殊正是被这张脸吸引得移不开眼,这不是张普通渔人应该有的脸,而是像个水蜜桃一般白里透红,上面安做着让人看着极为舒服的五官。
“乍暖还寒,他湿着一身薄衫,脸色还如此阳刚……”晋楚殊驻足沉吟,盯着他看了片刻,双目一亮,“高人!”
他立刻小步跑去,只听那“高人”抹了把脸上溅的唾沫星子,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目光忽而一凛,右手陡然抬起——
“前辈有话好说,莫要伤……”晋楚殊见他右手指向怀中探去,心中一紧,劈手便去拦他。他指尖堪堪探进渔人周身三寸,就见那渔人从怀中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粗布,一边抹脸一边开了口,震得晋楚殊耳膜“轰”的一下,险些失聪。
“去你大爷的坏鱼!”渔人一股中气从丹田直冲云霄,挟着口水将晋楚殊和厨子浇了个落花流水,“老子送来的鳜鱼全是刚打上来的!你他娘的想赖帐,故意混进去坏鱼!”
厨子恼羞成怒,一撸袖子提刀便上:“狗东西,胆儿肥了?!”
渔人拎着个空鱼篓,怒目圆睁:“猪狗不如的混帐,老子今天废了你!”
两人蓄势待发,一点即着。晋楚殊被夹在中间,当真是自顾不暇,情急之下闭眼大叫:“都住手!”
噼里啪啦,厨子的拳头砸在了晋楚殊的后心,渔人的鱼篓扣在了晋楚殊的头顶。
晋楚殊惨叫一声,登时吸进一大口腥臭的鱼味儿,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两只手各自擒住两人衣襟,腾不出手去掀开鱼篓,忍着恶心说道:“二位壮士,同在江湖漂泊,互相原谅则个……”
“啥子江湖?小鬼滚一边去!”厨子大怒,一脚踹的晋楚殊趔趄数步,丢了刀同渔人斗殴起来,晋楚殊滚到一边,再也忍不住,顶着破鱼篓吐了。
他吐得昏天黑地,脑子却还不受影响,滴溜溜转个不停:“这句不对?那说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是!那个……有缘千里来相会?不行,压不住他们。有了!我把剑一拍,长啸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肆意私斗,成何’……呕!”他的脑子终于放弃抵抗,跟着胃一起飘了。
晋楚殊捂着心口吐了个七荤八素,正要两腿一蹬升天而去,头顶上鱼篓忽的被人掀去,只听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光天化日之下肆意私斗,成何体统?二位还请收手!”
周遭混乱忽而一齐消失,晋楚殊狼狈地摸去脸上鱼鳞,仰头便望。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一只白瓷般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腕子处紧紧缠了一圈青色腕带,轻轻握着一截墨玉般的剑柄。
他还要再看,那手的主人却忽而将他提了起来,轻放在一边,冷冷道:“离我远点,你太腥了。”
晋楚殊坐在地上,被滚滚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懵了。
渔人见到来人,神色猛然一变。他一把抓起鱼篓,冲厨子狠狠啐了一口,拔腿便跑。
少年也不拦他,待他风一般蹿过了自己身边,才笑眯眯开了口:“忘了斗笠。”
渔人身形一僵,险些撞上门板,他嘴角抽搐,停了一瞬,蹿回去一把抓起地上的破斗笠。
“小心路滑。”少年清笑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咬牙切齿的问候:“小兔崽子!”
少年冲他挥了挥手,看向厨子,依旧笑意盈盈:“门后积雨水的缸里有一尾鳜鱼,还新鲜着呢。拿坏鱼替它做菜,岂不可惜?”
厨子的冷汗“唰”一下全冒了出来,忙开口:“少侠饶命!小的知错了!现在就差人送钱去!”
他转身便跑。少年不再理他,垂首望了望狼狈不堪的晋楚殊,眉眼皱了皱,再度开口:“如此莽撞,逞什么英雄?”
晋楚殊被他一句话回了魂,正要解释,少年当头又抛下一句话:“……真难闻。”
此音一出,晋楚殊又遭当头雷劈,脑子轰隆一声,成了一团糨糊。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接着,一方干干净净,带着清淡柏香的帕子落进了他怀中。
晋楚殊再次惊醒,抬头望去,只见到一顶青笠下随意披散的墨色长发。他一跃而起,匆匆追上:“等等,你……”话音未落,他愕然停在了院门口,那少年竟如渔人般消失在门外,凭空不见了。
他捏着那帕子,站在门口愣了许久,方才后知后觉:“他刚才……是抢了我的风头吧?”
此念一出,晋楚殊立刻不舒服了。他愤愤用帕子胡乱抹了抹脸,丢在地上,恼道:“什么家伙,挡在我前面装大侠?哼!瞧他那幅口是心非别别扭扭的样,像什么话!下次见到,定要好好打一顿讨回今天的面子!”
他抱着双臂,愤愤不忿的走了出去。走到半路却又折了回来,重新拾起帕子塞进怀中。
“我是要扶危济困的人,决不占他的便宜!一方帕子也不行!下次见面,一定要原原本本的砸回去!”
北风萧萧,晋楚大侠气轰轰的甩着手,昂首阔步地向外去了。